清澗寺。 和泉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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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澗寺

「國貴少爺,遼一郎會永遠陪在您身邊的。 」 遼一郎的低喃輕柔地籠罩著國貴,聽起來略略悲傷的語調卻十足甜膩。 雖想回應他,但年幼的國貴卻連一絲呻吟聲都發不出來。 從庭院裡的樹上摔下來撞到頭部,痛得國貴連睜開眼睛都很困難。 感覺自己好像快昏過去了。 」 國貴輕輕歎了口氣,觸碰著童年玩伴的手。 他感覺點點溫熱的水珠落到自己臉上。 那是什麼? 閉著眼睛的國貴並不明白。 溫熱的液體……莫非是血? 還是淚水? 平常總是堅強值得信賴的遼一郎,現在竟然在哭! 「我會一輩子陪在你身邊。 以後,我絕對會拚死守護你的。 」 既然你這麼說,我就接受了。 我要你的性命,你的心……以及你的一切。 即使現在無法說出口,但我仍……。 「所以,請你原諒我。 原諒我讓你遇到這麼可怕的事……」 當他打算伸手抱起國貴時,屋裡的人或許是聽到騷動聲,紛紛跑出來一探究竟。 「……臭小子,你對國貴少爺做了什麼!?」 聽起來像是園藝師的聲音。 「國貴少爺受傷了……」 不等遼一郎說完,他便粗暴地打岔: 「快來人啊! 成田那小子害國貴少爺受傷了! 」 「國貴少爺! 」 或許是某人抱起了自己開始走動,國貴感覺身體輕輕搖晃,遼一郎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遠。 「你這笨蛋! 不過是個傭人,竟敢開這種玩笑! 」 瞬間,遼一郎痛苦的呻吟聲,伴隨著被毆打的聲音傳入國貴耳裡。 不可以! 不准對遼一郎亂來! 拜託你們不要打我重要的玩伴啊! 是國貴做錯事。 我會受傷都是自找的,跟遼一郎並沒有關係。 「……不是的……遼……他……沒錯……」 強烈的痛楚和懊悔讓國貴不停流淚。 為了替國貴打氣,一旁的僕人低聲說: 「事到如今,就不需要包庇那小於了,國貴少爺。 現在馬上送您去給醫師診斷。 」 「……遼……」 此刻的他只能說出這個字而已。 國貴頭上的傷口不停冒出鮮血,他的神智越來越不清楚。 不過,遼一郎也因此保證這輩子都會跟自己在一起。 這不過是十多歲小孩的約定罷了,根本沒人會當真。 但意識逐漸薄弱的國貴,即使無法出聲,仍深深相信他說的話。 在遼一郎毀約之前,國貴都依言不停——不停地等待著。 1 今年春天來得很晚。 都四月半了,一入夜還是寒氣逼人,凍得人直打哆嗦。 這間國貴常來的銀座電影院已經打烊,建築物的燈光盡數熄滅。 然而隔壁的舞廳,仍舊聽得到陣陣樂聲以及人們的談笑聲,透出些許糜爛的氣息。 大正十一年,春天。 世界大戰結束後帶來的戰後不景氣,如暗雲般籠罩著日本,但享樂的風潮卻一波接一波在各地興起。 避開舞廳奢靡的氣氛,清澗寺國貴刻意選擇沒有街燈的陰暗道路行走。 不管是要到大馬路上搭乘市區電車或計程車,這條都是最方便的捷徑。 最近帝都內的計程車越來越多,對國貴來說倒是個好現象。 因為只要輕輕揚起手,就能輕輕鬆鬆迅速回到家。 他邊想著這件事邊轉進小道。 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前方一個黑影朝自己衝過來。 「讓開!」 極為窄小的巷弄僅能容兩人錯身而過。 氣喘吁吁衝入小巷的青年,幾乎扳倒國貴地緊抓住他的肩膀,下一秒腳步一個踉蹌摔倒在地。 「你沒事吧? 有沒有受傷……」 「沒事……你是軍人! 」 雙目圓睜的青年,憎恨地打斷國貴的話。 青年剛剛猛地揪住他的外套,才讓底下的軍服衣襟露了出來。 或許是國貴在軍服外頭罩了一件外套,再加上他端整的容貌不帶一絲軍人氣息,才使得青年壓根兒沒注意到他穿著軍服。 在小巷對面投射過來的微弱燈光照射下,國貴發現眼前的年輕人身穿一件沾滿血污的髒襯衫,臉頰好像被痛揍過地腫起。 「公家的走狗消息果然靈通! 竟然懂得在這種地方埋伏! 」 對方非常年輕,頂多二十歲,說不定還是個學生。 從他話中的意思推敲,不難猜出此刻他正遭到軍方的追捕。 果不其然,劃破空氣似的尖銳哨音突然響起,青年不禁渾身一震。 「在那邊! 」 「別讓他逃了,快追! 」 接著,四周響起好幾聲怒吼和軍靴移動的聲音,青年擺好架勢準備對付國貴。 他從口袋取出小刀威嚇地揮動著。 但國貴卻利落地擒住他的手腕,使勁一個扭轉。 」 青年的臉痛苦地扭曲,虛張聲勢用的小刀應聲落地。 國貴放開他的手,微微動了動下巴示意他盡快離去。 「咦……? 」 「跟軍人正面交手毫無勝算可言,要是在這裡被捕,你只有死路一條。 」 青年的臉上寫滿了疑惑,但或許覺得國貴沒說錯,朝他眨眼道謝後,便如脫兔般逃走了。 雖不想平白幫助陌生人,但眼睜睜看他被逮捕也不是辦法。 國貴重新拉好凌亂的外套領口,準備繼續往前走。 我問你,有沒有看到一個男人從這裡逃走? 」 從小路另一頭跑過來的男人們,將國貴團團圍住。 一群人身穿國貴熟悉的卡其色憲兵制服,硬是攔住他的去路,他不得不停下腳步。 「我沒看到任何人……話說回來,你倒是挺不客氣的,竟然直呼我喂。 」 「你……! 」 國貴冷淡的回應,讓包圍他的三名憲兵面露慍色。 這時,懶得陪他們胡鬧的國貴,突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。 「千萬別輕舉妄動,等搞清楚對方是誰再動作也不遲。 」 一名一高挑的男子隨著響亮的腳步聲往這兒接近。 認出國貴後,對方嘴角微揚輕笑道: 「這位可是陸軍士官學校有史以來最年少入學,畢業後順利進入前途無量的參謀本部的精英啊。 千萬不能因為他動人的美貌就小看他! 」 一聽到參謀本部,憲兵們立刻端正了姿勢。 「好久不見了……清澗寺中尉。 」 說話的人是國貴的舊識——淺野要。 又來了個更麻煩的人物! 這樣想的國貴內心雖有些退縮,仍不改神色地開口。 「是你啊。 看來我不該穿著外套的。 」 「因為你看起來真的不像軍人啊。 」 身穿憲兵制服的淺野,直視著國貴的雙眸。 「我們正在追捕共產黨員,你是否有看到任何人經過這裡? 」 會勞動憲兵出馬,果然是跟共產黨有關。 依舊無法習慣這個男人的目光。 他的眼睛總是企圖看透人心深索,然後毫不留情地將他人定罪。 「我並沒有看到什麼。 」 無論淺野是否採信國貴的說辭,看來他是不打算追究了。 只見他轉頭望向部下。 「清澗寺說他沒看見,表示嫌犯沒有跑到這裡,再去別的地方搜尋。 」 「……是。 」部下們敬禮說道。 遣開他們後,淺野再次望向國貴。 一身皮膚曬得略顯黝黑的淺野,有著輪廓深刻的眼鼻,還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,身材健碩得完全不像瘦弱嬌小的日本人。 他是國貴從學習院中等科以來的朋友,也是陸軍士官學校的同窗。 嘴角總噙著一抹笑的他給人感覺相當溫和,私底下卻是個十分不好惹的傢伙。 這點,只要是跟他同期的弟兄們都知道。 而從士官學校畢業後自願當憲兵,更顯出他異於常人的一面。 最近,憲兵主要的工作雖是取締從事反體制運動的不良分子,但它原本卻是為了監視軍人而設立的組織。 由於憲兵有權逮捕違反軍規的士兵,常被同袍貶為『公家走狗』。 這單位裡的人,通常是在其他兵科工作數年或有其他隱情的人轉調過去的,而非淺野這種剛從士官學校畢業的精英該待的地方。 於是,淺野會自願選擇當憲兵其實是上級的指示,抑或是他本人另有其他企圖……諸如此類的傳言便甚囂塵上。 「好久不見了。 上周的同學會你也沒有出席呢。 」 「那天我感冒了,在家休息。 」 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部分。 明明大家都鮮少聯絡了,還舉行什麼同學會? 以前的事不過是一段過往的回憶,沒必要這時候還挖出來細細品味。 「如果不趕時間,要不要去喝杯酒? 」 「你不是在值勤嗎? 還說這種話! 」 見國貴眉頭輕蹙,淺野快活地笑道: 「真是遺憾,今天的任務已宣告失敗,必須重新擬定策略改日再戰。 此時此刻,我只想好好跟你敘敘舊,沉浸在你迷人的魅力中。 」 既然任務失敗,就該回部門處理接下來的善後工作,但他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。 「你真的……一點都沒變呢。 」 尤其是,總能面不改色對自己講肉麻話這點。 儘管如此,只要他沒發現我做的事就好。 看來,我還是在謊言被識穿前,盡快離去比較保險。 打定主意的國貴正打算開口,淺野突然伸手擒住他的下巴。 「你、你要……」 國貴變得十分緊張。 「你還真不解風情呢。 我可是在給你機會,彌補你剛剛放走嫌犯的過錯啊。 」 冰冷無機質的聲音緩緩灌進國貴耳裡,他不覺一凜。 「你有什麼證據說我放走嫌犯? 」 「證據是沒有。 不過……你做事還真不伶俐。 」 他往前走了幾步,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刀。 ——萬事休矣……嗎? 「吶,你掉的。 」 淺野將小刀遞給國貴, 「不是的。 我並非不伶俐……而是個偽善者。 」 知道已無法為自己的行為開脫,國貴低聲說道。 不管是共產主義還是民主主義,都不適合這個國家。 國貴很清楚,到頭來那個青年還是會被逮捕。 他剛剛只是消極地不想弄髒自己的手,才會放他走。 「偽善者是嗎? 你的個性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認真。 」 淺野嘲諷般的話語讓國貴微覺不快,但他現在已不是會為這種事爭辯的毛躁小鬼了。 「我再問你一次。 你是要跟我去喝酒,還是接受調查? 」 「我寧願接受調查。 」國貴幹脆地說。 「好,那就決定喝酒了。 」 淺野隨即抓住國貴的手準備離開。 「淺野……! 」 「別說了! 難道你要踐踏我想跟老友重溫舊情的心意? 」 一發現居酒屋,淺野便獨斷地說『就這間吧』。 然後拉著國貴往大門口走去。 我們穿著軍服不適合到這種店吧! 在國貴提出這樣的反駁前,淺野已經打開店門,不由分說地將他推了進去。 瞬間,原本喧嘩的店內……變得異常安靜。 店內的客人大多是勞動階層,此刻正用毫不客氣的眼神注視著明顯不屬於這裡的兩人。 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讓國貴有些窘迫,但淺野仍是一臉從容。 他在窗邊的位子坐定後,便催促國貴也坐下。 「給我兩瓶溫酒,再來些下酒菜。 」 淺野向中年的老闆娘點完菜後,朝國貴微笑道: 「怎麼? 不習慣這種店啊? 」 「很遺憾,並不會。 」 低語過後,國貴便低下頭不再出聲。 「讓二位久等了,請用。 」 老闆娘隨即送上酒瓶跟杯子。 「剛剛外頭很吵呢,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? 」 淺野朝語氣溫和的老闆娘搖搖頭。 「只是普通的吵架而已。 」 「是嗎,我還以為是在追捕共產黨員呢! 這陣子軍方的逮捕動作頻頻。 」 淺野敷衍似的聳聳肩,並未正面回應她的問題。 為了改善目前惡劣的工作環境,勞動者紛紛挺身爭取自身應有的權益,相關的勞工運動也急速展開。 在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等反體制運動盛行的現在,隨處都可見到熱血的運動支持者。 為免在這種客源多是勞工的店裡惹來不必要的麻煩,行事發言都得小心才行。 尤其是在這和平的時代,被指為無用的稅金竊賊的軍人,更是遭致勞工們憎恨。 正因明白他們冷酷視線的涵義,才更叫人坐立難安。 沒想到在這樣尷尬的氣氛中,淺野依舊處之泰然,國貴忍不住佩服他強韌的神經。 「上次同學會時,大家一直在討論你這位美麗的中尉。 奉勸你,若不想惹人在自己背後說閒話,即使不擅長面對那樣的社交場面,也該忍耐稍微去露一下臉。 」 「……我可不記得做過什麼讓人說閒話的事。 」 無視淺野的勸告,國貴反駁道。 不知何時起,店內又恢復了原本的喧鬧。 「不管是長相或家世,你都是個特例。 這點你應該有自覺吧? 」 「貴族成為軍人本來就很理所當然。 」 「在這時代可未必。 而且你並非普通貴族,而是清澗寺財閥的第四代啊。 」 貴族蒙受國家莫大的恩惠,卻也有許多應盡的義務。 即便處在現今的文明社會,貴族男子成為軍人守護帝國,仍被當成一種眾人默許的榮耀。 話雖如此,真正成為軍人的貴族子弟卻少之又少。 在這個沒有戰爭的和平時代,根本沒有人希望成為軍人,貴族子弟當然也不例外。 「你仍舊那麼愛說三道四。 我看你根本不該成為軍人,去當律師還比較合適。 」 「你認為我不適合當軍人? 」 「我沒資格批評你什麼,只是沒想到……你會自願當憲兵。 像你這麼優秀的人,應該去做其他更了不起的事才對。 」 反正淺野也不會生氣,國貴便順口說出自己的意見。 老實說,他真的不懂為什麼同是軍人的淺野,會故意選擇人人避之如蛇蠍的憲兵工作。 「理由非常簡單。 」 淺野微傾上半身湊向國貴,靠近他耳邊說: 「——當然是為了得到你啊。 」 他輕聲低喃,近距離下的呼吸輕輕噴在國貴臉頰上。 「得到我……? 」 「如果我是認真的,你打算怎麼做? 」 國貴面露慍色地瞪向淺野。 「什麼得不得到的,我又不是物品! 」 「那麼,就把自己當成商品出售啊。 你絕對有那個價值。 」 「你竟然把我當商品看待? 」 「為了拯救岌岌可危的清澗寺財閥,長子國貴賣身給新興暴發戶淺野家? 怎麼樣,很像報紙小說會出現的羅曼史吧? 」 「愚蠢至極! 」 和已名存實亡的清澗寺家不同,才在大戰期間賺進大把鈔票的新興富豪淺野家,如今在社會上相當吃得開。 淺野拿這件事揶揄國貴,他自然高興不起來。 「你看! 」 淺野拍了下國貴的手,示意他看左邊。 一轉過頭,他便看到玻璃窗上倒映著兩人的身影。 雖然影像並不清晰,仍然看得出國貴那張端整的面容。 「又怎麼了? 」 「要讓你知道自己有多美麗,讓我不惜一切也要得到你啊。 」 國貴下巴的線條十分柔美,一對長形的單眼皮眸子綻放著凜然的光輝,薄薄的嘴唇輕抿著。 或許這樣的容貌會讓人大讚上天的完美恩賜,但身為帝國軍人的國貴,卻希望自己能再強壯粗獷些。 明明都二十六歲了,還一副文弱纖細的模樣,他為此相當煩惱。 這樣的長相不免招致許多同性老是藉機跟他搭訕,甚至遭受許多近乎侮辱的對待。 由於容貌和家世而飽受他人嘲諷與欺凌的國貴,於是不計一切困難地勤奮向學,股勁兒朝精英分子的路途邁進。 明知國貴很介意這點,淺野卻老拿長相跟他開玩笑,故意惹火他。 此刻若將視線從窗上轉開,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,國貴只好強壓下內心的憤怒硬盯著玻璃窗看。 就在此時,一位疾行通過店外的青年側臉猛然竄進國貴眼簾,他登時驚訝地站起身。 那張線條精悍的側臉、意志堅強的雙眸,以及充滿男子氣概的模樣。 即便國貴已十六年沒見過他,依然不會認錯人。 那是遼一郎! 「清澗寺? 」淺野訝異地喚道。 「怎麼了? 是不是看到誰了? 」 「……不,沒有。 」 國貴重新坐下來,依依不捨地將視線再次調回店內。 強烈的衝動催促著他追出去一探究竟,但某件事實卻讓他當場退縮了。 不行,我得忍耐! 遼一郎可說是國貴唯一的弱點,要是讓眼前這男人發現,不知會引來多大的麻煩。 「沒酒了。 」 國貴拿起杯子,話鋒一轉地說。 「嗯,再叫兩瓶吧。 」 和遼一郎共度的日子,至今仍緊緊束縛著國貴。 那段記憶遠比一切更教他珍惜,也讓他無比憎惡。 為了那又愛又恨的回憶,國貴才選擇成為軍人,成為現在的自己。 突然,後腦勺的傷痕抽痛了一下。 幼年時受的傷仍未消失,只要頭髮一剪短就能清楚看見。 儘管明白傷痕會被看見,在校受訓期間他仍依規定剪五分頭。 然而,某次到校視察的皇族看見這道傷痕卻感傷地說『頭上有這樣的傷看來雖勇敢,不過當時一定很痛吧。 』之後,國貴便決定留長頭髮隱藏傷痕。 幸好並沒有人因此說些什麼。 國貴悄悄伸手觸摸那道傷痕,感覺它正灼熱似的發疼。 清澗寺家的宅邸位於東京市麻布區。 樹林繁茂的廣大土地上矗立著一棟壯觀洋房,距離稍遠處,則是另一棟和式獨立別院。 清澗寺豪宅的雄偉壯麗可說名聞邐邇。 但整個家族卻一貧如洗,國貴每每為此煩惱不已。 清澗寺一族原本是京都一帶的朝廷重臣,由於貴族令的關係,當家主人於明治十七年受封為伯爵。 過沒多久,國貴的曾祖父便搬到東京開始從商,並將生活方式徹底西化。 不同於多數不會做生意的貴族,國貴的祖父及曾祖父在商界都闖出不錯的成績。 當初,曾祖父先以天皇御賜給各貴族的門第永續基金為資本創業,幸運地搭上時代潮流。 事業有如滾雪球般越做越大,一時間版圖廣及重工業、造船、紡織業。 正當大部分貴族逐漸沒落時,清澗寺家卻創造了難得的成功景象。 但俗話說富不過三代,在此便能得到印證。 世襲爵位傳到國貴的父親冬貴時,由於他對事業漠不關心,加上後來繼承清澗寺家,理應負責打理家業的弟弟和貴能力不足,幾乎無力支撐這龐大的事業體系。 而早先戰時的特殊需求潮結束後,景氣便如氣球洩氣般一路萎縮,全日本開始籠罩在不景氣的大片烏雲中。 不過,即使這股景氣低迷的狂風沒有吹起,清澗寺旗下各產業持續下滑的業績以及層出不窮的勞資糾紛,就讓各分公司的主管階層頭痛不已了。 這個家到底還能維持到什麼時候? 最近,已經開始有人向國貴打聽是否要出售一部分的土地。 就連淺野剛剛也開玩笑要他以身相許,拯救清澗寺家。 「您回來啦,國貴少爺。 」 從幼年時就在這個家工作的老管家內籐打開木製大門,迎接國貴進屋。 那慇勤的嗓音和動作,數十年來都沒變過。 至少打從國貴懂事以來,他就是這樣。 「我回來了。 」 「商量的結果如何呢? 」 「不是很樂觀。 」 不想讓家裡人操心的國貴朝內籐露出笑容,老管家便用沉穩的嗓音說: 「辛苦您了。 要不要我待會兒送一杯熱咖啡到少爺房裡? 」 「不用了。 你等門等很久了,早點去休息吧。 ——父親呢? 」 「老爺已經休息了。 他今天接見了客人,一定很累了。 」 「客人? 」 「是分家的文男少爺,來談融資的事。 」 「融資……嗎? 」 國貴神情為難地重複道。 現在就算想幫助他人,只怕家裡也沒有閒錢。 老實說,國貴今天才為了籌錢去拜託父親的朋友幫忙呢。 清澗寺家的親戚們,完全符合貴族不懂經商或儲蓄的社會形象,幾乎呈現坐吃山空、日益潦倒的局面。 然而本家又不能見死不救。 為了拯救逐漸頹敗的分家,國貴只得到處借錢周轉。 「因為國貴少爺不在,他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。 」 聽到內籐話中透露出身為當家主人的父親根本幫不上忙,國貴不禁暗自苦笑。 父親雖是貴族院的議員,說到底不過是擁有虛名罷了。 「是嗎? 和貴他們呢? 」 「和貴少爺……還沒有回來。 今晚應該也會晚歸吧? 」 「既然這樣,你先去休息吧。 和貴有鑰匙會自己開門,用不著等他了。 」 「可是……」 大弟和貴放蕩成性,根本不曉得他何時返家。 如果還讓從早工作到晚的內籐為他等門,未免太過意不去。 就在此時,厚重的木製大門突然被打開。 「和貴……」 「——唉呀,這不是大哥嗎? 你特地出來迎接我啊。 」 清澗寺和貴一出現,便為深沉的夜平添幾分艷色。 擁有艷麗美貌的弟弟,凝視著佇立原地的國貴綻現微笑。 尖削的下巴,濃密修長睫毛覆蓋的深茶色眸子,殷紅的嘴唇帶著蠱惑人心的嬌媚。 像極了天賦十足的畫家筆下,融合優雅與頹廢氣息的美男子,也是三兄弟中長得最像父親的一個。 「這麼晚才回來,你以為現在幾點啦,和貴? 你也該收斂一點,別老出去夜遊! 」 「什麼夜遊啊,真難聽! 我只是到二之宮家參加派對而已。 」 和貴身穿剪裁合宜的外套,高級質地在燈光照射下發出美麗光澤。 儘管鹿鳴館時代的社交模式已於明治年間宣告終了,但在部分貴族和財政界人士間仍留有這類文化。 再加上和貴大學畢業後並沒有固定的職業,經常在社交花叢間穿梭,製造一則又一則奢華糜爛的傳聞。 明知這樣的行為會引來社會底層的勞工階級強烈反彈,卻還不知節制。 「你每天就只知道在外頭玩到這麼晚嗎? 實在太不知長進了! 」 「我這是在幫忙不擅長社交的您啊! 而且我記得……您已經把下任伯爵的位子讓給我了。 」 和貴懶洋洋的口氣夾雜著揶揄,國貴豈會聽不出來。 他只是不想在下人面前發脾氣才拚命忍下來。 「就算如此,你這模樣怎麼做道貴跟鞠子的榜樣! 勸你還是收斂點比較好。 」 「收斂點? 你是指哪方面? 」 直截了當的詢問讓國貴頓時語塞。 別再玩弄女人,也不要再跟男人糾纏不清了! 這種話他真的說不出口。 一旦說了,就等於默認他先前放蕩的行為。 「開玩笑的。 」 見國貴不發一語,和貴輕笑道。 「就算我不夠格當他們的榜樣,還有您這位出色的大哥在啊! 道貴可沒笨到分辨不出誰好誰壞。 」 「和貴! 」 「晚安了,國貴哥。 」 對忠告嗤之以鼻的和貴,經過國貴身邊往自己房間走去。 行經身邊時,國貴聞到他身上傳來女性香水味。 如果只是參加舞會跳跳舞,他人的味道怎會在身上留存如此久!?這時,國貴赫然發現自己對和貴此次的對象是女性感到一絲安慰,不禁訝異自己竟然縱容他放蕩到這種地步! 和貴向來是男女通吃——他過分浪蕩的行為,搞得整個社交界都熱烈討論這則八卦。 和貴原是個聰明伶俐的少年,雖沒考上帝國大學,卻也以優異成績自慶應義塾畢業。 然而後來不知何故,竟開始游手好閒四處玩樂,不停耗損所剩無幾的家產。 不,他會變成這樣,理由再清楚不過了! 不同於唯唯諾諾、努力守護清澗寺血脈的國貴,和貴憎恨這個家族的一切。 說不定,他也覺得我很蠢吧? 竟然還費心經營隨著時代變遷日漸凋零的舊家族。 但他只能這麼做啊! 幼年時期失去重要朋友的國貴,除了守護這個家和憎恨拋棄自己的好友外,就一無所有了。 ——遼一郎……。 要是他當時沒有離去,自己的生活或許就不會這麼鬱悶。 絕對會走上不同的人生路途。 對國貴而言,這個家族的名聲實在太過沉重,他擔得十分痛苦。 自從母親十四年前過世後,身為大哥的國貴便身兼父職照顧三個弟妹長大成人。 然而,兄妹間的感情還是出現了裂痕,讓國貴深覺孤單。 不管是父親還是弟妹,沒有人對這個家有絲毫留戀。 老實說,國貴對這個家也沒有任何感情,但責任感和義務卻緊緊綁縛著他,使他無法置之度外。 國貴無法坐視連綿數百年的清澗寺家族,在他這一代分崩離析。 一想到他為了這個家犧牲的一切,就更加不可能撒手不管。 國貴輕歎了一口氣,拿起桌上的雜誌翻閱。 沒關係,至少他還能在書中的世界,尋求一絲絲安慰。 「……好美啊……」 每天繁重的國策和軍務搞得他身心俱疲,只有像此刻這樣看著書,才能讓紛亂的心思沉澱下來。 巴黎、羅馬,倫敦以及紐約……未知的文化、美麗的繪畫,不同於日本的街道風情。 這些國家,一定洋溢著日本找不到的自由風氣吧。 突然,腦中浮現稍早透過窗戶看到的青年側臉。 遼一郎那令人懷念的面容,深深地撼動了國貴的心。 ——好想見他……。 儘管被他拋棄,儘管對他只有憎恨,但……還是好想他。 國貴根本無法忘記給了自己美好兒時回憶的遼一郎。 就這樣,國貴懷抱著痛苦、辛酸與甜美的回憶,與逐漸深沉的夜色一同入眠。 2 難得貪睡的國貴醒過來時,已接近早上十點了。 一到週日,國貴就會稍微放鬆,容許自己享受悠閒的休假時光。 若非如此,軍隊枯燥的生活絕對會壓得他喘不過氣。 「天氣真好……」 洗過臉換好衣服後,國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。 唱機流瀉而出的輕快華爾茲不停催動著他的睡意。 這時,一陣敲門聲響起,國貴立即出聲要對方進來。 「國貴少爺,這是您的咖啡和報紙。 」 「這點小事交代佐代做就好了。 」 「這麼說或許很失禮,其實是因為付款通知單來了,我才順手拿過來的。 」 原來如此,國貴點頭示意。 「您的臉色很難看呢。 是不是太累了? 看來,國貴少爺真的不太適合當軍人。 」 「如果不適合,我早就辭退了。 」 「很抱歉,我不該多嘴的。 」 見內籐面不改色地低頭賠罪,國貴輕輕搖了搖頭。 「沒關係。 ……對了,明天是你的金婚紀念日吧? 這送你。 」 國貴微笑地將一隻裝了金錢的信封交給內籐。 「怎麼可以……我不能收! 」 內籐驚恐地凝視國貴,但他卻搖了搖頭硬將信封塞給管家。 「數目不是太多,不過你還是拿去買些好吃的慶祝一下吧。 」 「可是……」 「難道你不願意收? 」 「真的非常感謝您。 像國貴少爺如此出色的人……還對我們下人這麼溫柔,我實在太高興了。 」 我一點都不溫柔,也不出色。 國貴在心裡反駁著。 他純粹是為了感謝內籐才這麼做。 要不是有他在,這個家老早就完了。 望著管家離去的背影,國貴邊拿起報紙翻看。 以八卦謠言為主的新聞內容一點都不有趣,然而一篇題為『社會主義者檢舉案例增多』的報道,卻吸引住國貴的目光。 之前世界大戰帶來的榮景使得勞動者大增,但隨著通貨膨脹造成物價飛騰,勞工階層的生活越來越艱苦。 再加上戰後景氣逐漸消退,勞動者的待遇也日益惡化。 不知不覺間,階級鬥爭釀成了一次次的勞工運動,再加上五年前俄國革命成功,使得社會主義運動再次活躍起來。 因此,這陣子官廳(特指警察)只好加強戒備,嚴加注意可疑的人物。 就連憲兵和特別高等警察也摩拳擦掌,準備掌握最佳時機一舉殲滅勞工、社會運動等反體制運動。 民主思潮和浪漫文化退燒的現今社會,充滿了太多變數和不安。 國貴也為此憂心不已。 換好外出服的國貴告知管家要外出後,便徒步走出家門。 「您若是要出門,讓我開車載您去吧? 」 在大門旁擦車窗的司機成田聲音低啞地問,國貴連忙搖搖頭。 「就在附近而已,我搭電車就行了。 」 每次看到曾是祖父專屬司機的成田,國貴就忍不住想起遼一郎。 想起那個存在於久遠記憶中,總是為自己帶來歡樂的男子。 「這樣啊。 那就請您一路小心。 」 一身輕鬆打扮的國貴緩步朝電車站走去。 想到今天不用穿軍服出門,他打心底感覺放鬆許多。 今天的日場戲劇下午一點才開演,從這兒搭電車到淺草只需十二分鐘,所以絕對來得及。 最近小劇場林立,新劇團也如雨後春筍般成立。 國貴是某劇團的會員,開演以及劇團臨別演出當天,一定會前往看戲。 如果可以的話,他也想在演出檔期中抽時間觀賞。 但大部分戲碼演出時間都不長,再加上他很忙,所以這個夢想一直沒實現過。 只有藉著閱讀跟觀賞戲劇,國貴緊繃的神經才能獲得全面的休息。 在書中和戲劇的世界裡,國貴是自由的。 他能忘掉家世、工作、血脈等一切讓他煩心的因素,全心全意沉浸在美的事物中。 管家說他不適合當軍人,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沒錯。 國貴在多數貴族子弟就讀的學習院中等科念了兩年後,便進入陸軍幼年學校,然後歷經陸軍士官學校預科、本科,在二十一歲時成為少尉。 而今年春天從陸軍大學畢業後,便進入了參謀本部,目前已調升為中尉。 暫撇開培育士官候補生的陸軍士官學校不談,陸軍大學可是只有極度優秀的人才有資格取得應試資格,擠進那所窄門。 而以第一名優異成績從這裡畢業的國貴,自然被視為前途光明燦爛的精英分子。 然而長期的經濟不景氣,卻使國民對軍人的要求轉趨嚴苛。 明明已不需要打仗,軍事當局卻還耗費高額預算準備擴充軍備,難怪老百姓會憤恨不平。 就連士官也被人民指為稅金竊賊,動不動就會招來一頓責罵。 當初國貴決定進入陸軍幼年學校就讀時,朋友們也曾近乎發怒地強烈反對。 身為長男的國貴,從事軍人這種不具未來性的職業,對於一族的前景其實並無好處。 只是,國貴有義務克盡身為帝國軍人的職責,並且守護家族的名聲。 他把在商店裡買的牛奶糖盒放進胸前口袋。 當初為了能在帝國劇場販售而開發的盒裝牛奶糖,如今已成為每個人看戲必備的零嘴了。 劇場內采自由入座,國貴選了中央稍後的位子坐下。 離開演還有點時間,早知道就拿點什麼東西來看。 這麼想的國貴無聊地打了個呵欠,突然察覺身邊有人走動。 反射性地抬頭一看,發現一名青年正打算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來。 那祈禱似的嚴厲側臉瀰漫沉靜與緊張,像極了虔誠的殉教者。 國貴察覺心臟開始不聽話地亂跳,或許是那真摯的表情,抑或熟悉的精悍側臉帶來莫大的衝擊,讓他實在不曉得該不該開口跟對方說話。 就在不知所措的當兒,國貴的嘴唇已動了起來。 「遼一郎……」 還沒來得及反應,自己已經叫出聲音了。 他就是國貴被淺野硬拖去喝酒那天看到的男子。 轉過頭來的青年立刻認出國貴,表情顯得有些驚訝。 「——國貴少爺……」 低沉的嗓音輕搔著國貴的耳膜。 果然……是他沒錯。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! 極度的偶然讓國貴完全說不出話來。 相反的,成田遼一郎卻露出了親切的笑容,掃兩人間的緊張氣氛。 「好久不見了。 」 少年時期的他,身上總充滿了夏天的味道。 是他拉起幾乎被家族舊習壓得無法呼吸的國貴,奔往灑滿陽光的地方。 國貴不知在夢中呼喚過多少次他的名字。 在因身份懸殊而被禁止見面的日子裡,他可知道自己內心有多痛苦! 國貴總是希望他會突然出現,不顧一切地擄走自己。 兩人一起逃到遙遠未知的土地去。 如今,這些幼時做的夢早已清醒。 「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您。 」 「我也是。 」 國貴強忍著胸口不斷甦醒的甜美感情,刻意生硬地回答。 他凝視自己的神情、爽朗的笑臉,都跟以前一模一樣。 彷彿十五年前的事不過轉眼間。 遼一郎是清澗寺家的司機成田的獨子,年紀比國貴大兩歲。 從那件事以來,他的名字在這個家就成了禁忌。 任何人都不准提到他的名字,更不允許討論有關他的一切事物。 沒想到,他現在竟活生生地坐在眼前! 「——你常來這裡嗎? 」 「是的。 」 「你還是像以前一樣,喜歡獨來獨往呢。 」 聽到國貴這麼說,遼一郎僅淡淡一笑並未回答。 「最近過得如何? 現在做什麼工作? 」 國貴猶如質問地說著,言語間透露出異於平常的焦急。 他正為此感到難為情時,遼一郎已大方地說: 「自從五年前離開伯父家後,我一直在神田的書店工作,那裡還包住宿。 」 遼一郎的學歷雖然只有普通小學畢業,但從小就很喜歡看書,聽到他在書店工作,國貴不禁有種『原來如此』的感覺。 「大概是因為我住校……所以很難遇到你。 你都沒回家嗎? 」 「有時會回去看看,但從沒長時間住過。 」 老實說,那件意外發生後,國貴並不認為遼一郎會一直待在親戚家。 既然這樣,為什麼不來看我? 難道是在躲我,還是早就忘記我了? 害怕面對真相的國貴遲遲不敢主動去找他。 「別一直談我了。 我聽說國貴少爺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自陸軍大學畢業,現在已官拜中尉了。 」 「你還真清楚呢。 」 相反的,他卻完全不瞭解現在的遼一郎過得如何。 似乎是覺得一臉驚訝的國貴有些好玩,遼一郎輕笑出聲。 「——因為父親……常會把您的情況告訴我。 」 他用流利的敬語回答問題,在提醒國貴兩人的身份地位懸殊。 再加上遼一郎已變成清楚應對進退應有份際的大人,國貴心頭不禁湧現一股複雜情緒。 雖想對他微笑,臉頰的肌肉卻僵硬得笑不出來。 「很意外您會成為軍人。 」 「是嗎? 我倒很習慣了。 」 國貴滿不在乎地低喃。 幼時的國貴是個稍嫌瘦弱的孩子,連殺只蟲子都不敢,更不在乎家族內因襲已久的規定,自然也沒想過長大後要當軍人。 後來他會成為軍人,其中一個因素就是遼一郎。 當然,這一切並不能都歸咎遼一郎。 只是,國貴實在等得太久。 他不停地等待遼一郎來接他,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望。 所以,他才選擇進入陸軍幼年學校就讀。 在全體住宿制的校內,即使見不到遼一郎也不需覺得沮喪,他反而可以想像無數個遼一郎無法前來探視的理由安慰自己。 眼前這男人可懂得我心底累積了十五年以上的鬱悶? 即使此刻遼一郎就近在眼前,國貴卻笑不出來。 只見他依舊溫柔、爽朗地笑著,一雙澄澈的眸子沒有絲毫煩憂。 他很意外遼一郎完全沒有改變。 他的臉龐一如國貴十多年來的想像,仍是那樣溫柔穩重。 「抱歉,因為太久沒見……說話忍不住逾越了本分。 」 「不會。 」 兩人的交談似乎不甚投機,遼一郎就此打住沒再說下去。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,國貴默默低下頭,接著像要確定什麼似的伸手摸了摸頭髮。 那天受的傷,至今仍如印記般留在後腦上。 遼一郎的存在就像無法消失的傷痕,在他的心頭刻畫下鮮明的軌跡。 「遼一郎! 遼一郎,你在哪裡? 」 剛放學的國貴,氣喘吁吁地衝進儲藏室。 聽到叫喚聲,一名短髮少年隨即探出頭來。 穿著粗布衣裳加一雙草鞋的他,認出來者是國貴後開心地咧嘴一笑。 「國貴少爺,制服不換下來小心弄髒喔! 真是的,明明已經說過好多次了。 」 因為父親是清澗寺家的傭人,所以遼一郎也住在這棟大宅邸裡頭。 兩人從小就玩在一起,所以遼一郎很少用敬語跟他說話。 其實,國貴比較希望遼一郎也省掉『少爺』這稱謂,但他就是不肯。 身為一個傭人的兒子,取名為遼一郎實在有些誇張。 但聽說那是國貴的祖父要成田這樣取的。 「為了跟遼玩,我可是一下課就衝過來了。 」 目前就讀學習院小學部低年級的國貴,並沒有太多朋友。 遼一郎就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。 「可是,你要是弄髒衣服,佐代姨又要囉唆了。 」 奶媽只要得知國貴一回家馬上跑去找遼一郎玩,就會大發脾氣。 就連每天接送國貴上下學的成田,也認為自己的兒子不該跟少爺如此親近。 身為父親的他都這麼想了,更何況是其他人。 究竟身份有什麼意義……只因偶然出生在不同的家庭,就該一輩子背負這無理的地位差異嗎? 喜歡看書的遼一郎比國貴早認識漢字,也擅長心算。 國貴不懂的習題,常是遼一郎耐心教導才學會的。 然而,他卻打算念完普通小學便不再升學。 如果真的喜歡唸書,就該繼續升學啊! 國貴曾懊悔地對他這樣說。 但他卻輕笑道,「既然這樣,就請國貴少爺連同我的份一起念吧? 」 自從他這麼說後,之前從不關心成績好壞的國貴開始奮發圖強,在校成績每每名列前茅。 這麼做不為自己,只是為了遼一郎而已。 他想連同遼一郎的份一同努力,才會那麼拚命念到第一名。 「對了,如果我發現有趣的書,再借回來給你看。 你會看吧? 」 「真的非常感謝你。 」 當國貴說會從學校圖書館借書回來給他看時,遼一郎感動得差點說不出話來。 為了喜歡看書的遼一郎,國貴才想出這個好方法。 「對了,遼,今天要玩什麼? 」 「對不起……我今天的工作還沒做完。 我還得把木材搬到主屋才行。 」 小學下課後,遼一郎必須幫忙做家事,常常忙得沒時間做別的事。 「什麼嘛……真無聊! 」 國貴不滿地嘟嘴抗議,斜眼瞪著遼一郎。 「既然這樣,你就去找學校同學玩啊。 」 「遼真壞,明知那樣一點都不好玩,還那樣說! 」 無論如何,國貴就是無法融入那個由貴族組成的小圈子。 要是他的父親冬貴能對社交熱心點,國貴就不會有這方面的問題了。 然而,現在抱怨這個根本無濟於事。 清澗寺家不常跟其他貴族往來,這使得國貴很難跟其他貴族子弟交朋友,但又無法親近校內僅佔三分之一的平民同學。 對國貴來說,學校一點都不有趣。 所以,他才那麼喜歡跟遼一郎玩。 「跟遼在一起比較好玩嘛。 」 國貴睜大閃亮的雙眼望向遼一郎,並笑著說: 「真希望能不用去上學,一直跟在你身邊。 」 天真誠摯的童言童語讓遼一郎忍不住望向他。 「就算是開玩笑,也不可以說那種話。 你要知道,有人想去上學卻無法去。 」 「對不起……」 看到國貴沮喪地垂下肩,遼一郎忍不住搖搖頭。 儘管還是孩子,遼一郎卻已曉得彼此之間存有一條永不可能消弭的身份鴻溝。 「——不,不需要太在意。 對了,這送你。 」 這就是遼一郎得用敬語跟國貴說話的原因。 遼一郎往前走了幾步,從放在腳邊的袋子裡拿出一支竹蜻蜓給國貴。 那是他趁工作的空擋,用小刀削制而成的。 「對了,你能答應我不要跑到院子深處玩嗎? 」 「為什麼? 」 老實說,他真的很不喜歡用這種生硬的語氣跟國貴交談,也會盡量撤除敬語配合說話,但在他的潛意識裡,還是有『國貴是清澗寺家的少爺』這樣根深蒂固的觀念。 「那裡的樹前陣子被雷劈斷了。 我昨天經過那裡,衣服不小心被樹枝鉤破,還被父親狠狠罵了一頓。 所以你記得別去那裡玩,以免發生意外。 」 「嗯,我知道了。 」 他看向遼一郎的衣服,的確有個之前沒看過的補丁。 目送遼一郎離開後,國貴便玩起竹蜻蜓。 製作頗為精巧的竹蜻蜓,乘著風飛到好遠的地方。 等一下,也要借弟弟和貴玩。 玩了幾次有些厭倦後,國貴不禁這樣想。 」 突然一陣強風吹來,竹蜻蜓落在離地有些距離的樹枝上。 而且,正巧就在遼一郎說不可以靠近的那棵樹。 「糟糕……」 怎麼辦? 管家跟園藝師都交代過他千萬不能爬樹,但那是遼一郎特地做給自己的,要是弄丟了他一定會很難過。 」 國貴毫不猶豫地抬起腳,開始攀爬那棵樹。 途中,枯枝鉤破了制服,但國貴絲毫不在意,眼前最重要的是那支竹蜻蜓。 「呃……」 再一下下就好,差一點就可以拿到了。 腳下已沒有可以踩踏的樹枝,國貴只好拚命伸長細嫩的手臂。 「國貴少爺! 」 回到這裡的遼一郎看清楚國貴在做什麼後,立刻大叫著衝到他身邊。 「不可以這樣,太危險了! 」 「沒關係啦。 」 他轉頭望向遼一郎,笑著說道。 說時遲那時快,樹枝突然傳來一聲輕響,下一秒國貴已經從樹上掉了下來。 」 國貴攀爬的不巧是棵快要枯死的老樹,根本無法支撐一個小孩子的重量。 「……危險! 」 遼一郎急忙伸出手。 但是,國貴的體重遠遠超過他的手臂所能負荷。 隨著鈍重的撞擊聲,國貴和遼一郎雙雙摔落地面。 「……國貴少爺! 國貴少爺! 」 在悲鳴似的叫聲中,意識逐漸模糊的國貴緩緩閉上了眼睛。 「快來人啊! 國貴少爺他……」 「遼……」 眼前一片紅……是流血的關係嗎? ——到底是誰的血? 「國貴少爺……! 」 慌張得嘴角扭曲的遼一郎,緊緊將國貴抱在懷裡,還把自己的衣服撕成條狀纏住他的頭。 他從掌心濕黏的觸感得知,國貴的後腦勺正在不停地出血。 「我現在就把你抱進屋裡。 」 「遼……好痛……」 他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。 剛剛墜地時一定撞到哪裡,否則身體不會無力成這樣。 「對不起,國貴少爺! 真的很對不起! 」 為什麼遼一郎要跟我道歉? 是我自己弄傷的,跟遼一郎沒有關係啊! 國貴虛弱地伸出手,遼一郎馬上緊緊握住。 或許是沾滿黏膩血液的關係,遼一郎的手摸起來好溫暖。 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,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,國貴少爺! 」 儘管後腦勺不停抽痛,但聽到遼一郎答應永遠陪在自己身邊,國貴卻很高興。 「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身邊。 以後,我拼了命都要守護你。 」 接下來的事,國貴就不太記得了。 事後,攀爬枯樹而受傷的國貴並未受到任何責備,但管家跟奶媽的怒氣卻沒那麼輕易平復。 他們緊咬住『區區一個傭人竟敢害尊貴的少爺受傷』不准國貴再見遼一郎。 而原本就看不慣少爺跟平民要好的管家等人,更命成田將遼一郎寄放在親戚家。 另一方面,他們更警告國貴,今後若再跟遼一郎見面,就立即開除成田。 我不能再給總是替家人著想的遼一郎製造麻煩了。 沒關係,就算我沒辦法去看他,他也絕對會來看我。 雖說他被寄放在親戚家,但一定能輕易溜出來看我的,因為他已經答應我,這輩子部不離開我了! 總有一天,他一定會來接我的。 他一定會履行跟我的約定! 今天不行就明天,明天不行就後天。 國貴不停地安慰自己,一天一天地等下去。 等了又等,長得幾乎讓人發狂的漫長時間已然過去。 最後國貴發現——根本不會有人來迎接自己。 再也看不到遼一郎那張開朗的笑臉了。 當一切事過境遷後,只留給幼小的國貴後腦勺那道傷疤,以及深深刻印在心裡遭人背叛的痛。 遼一郎拋棄了他! 這對十多歲的孩子來說,是無比殘酷的一件事,逼得國貴只能強迫自己忘掉那件事。 然後,到了今天。 幼時不得不逼自己忘記的兒時同伴遼一郎,此刻就坐在身邊。 跨越了十多年的歲月後,他再度出現在眼前。 或許是重逢的衝擊過於強烈,國貴根本無心觀戲,直到落幕前都坐在椅子上發呆,直到遼一郎顧慮似的叫了他。 「——國貴少爺,我送您回家吧? 」 曾經那樣苦苦等候的遼一郎,現在應該二十八、九歲了,十足成熟男人的樣貌。 像他這樣出色的人,肯定吸引了很多女性的目光吧。 國貴胡亂想著。 「不……不用了。 」 站起身的國貴靜靜地搖了搖頭。 「你已經不是清澗寺家的傭人了,不需要再做這種事。 」 遼一郎欲言又止地凝視著他,但國貴卻已無話可說。 他怕自己一開口,一連串幼稚的質問就會脫口而出。 正因為對方是心繫多年的人,更可能去責備他過往的種種。 「那我先失陪了。 」 「國貴少爺。 」 「啊! 」 為了跟遼一郎迅速拉開距離,國貴刻意大步行走,沒想到卻被劇院大門的門檻絆倒。 瞬間,遼一郎衝到國貴身邊,緊抱住就要摔倒的他。 一頭栽進遼一郎寬闊胸膛的國貴,一張俏臉立刻漲紅。 他戰戰兢兢抬起頭,恰好見到遼一郎的笑臉近在咫尺。 「您有沒有受傷,國貴少爺? 」 「……遼。 」 他反射性地叫出那令人極度懷念的名字。 這些年來,他一直好想這樣呼喊遼一郎的名字。 「遼……」 國貴緊抓著遼一郎的襯衫,鼻腔裡滿是他的味道。 淡淡的汗味,訴說著他已是成熟男人的事實。 心臟突然亂了套地狂跳。 「 為什麼你都不來看我? 」 國貴呻吟般地低喃。 當初明明約定好的,明明答應要陪我一生一世啊! 此刻的國貴不再是陸軍中尉,也不是背負全族命運的下任當家候補,只是個飽受傷害、需要安慰的孩子。 「咦……? 」 「為什麼自從那件事以後,你就再也沒來看我? 」 遼一郎伸出手輕撫國貴的後腦勺,接著輕聲問道: 「——這就是當時留下的傷痕? 」 意外的溫柔撫觸讓國貴微覺驚訝,便以沉默代替了回答。 「真的很對不起。 」 重逢至今,國貴才第一次聽到他跟自己道歉。 「我實在沒有臉去見你,畢竟我讓最重要的人傷得這麼重……」 光聽他這麼說,實在很難判定他到底還記不記得那個約定。 「而且親戚盯我盯得很緊,根本沒機會溜出去。 之後,更被迫去當雇工。 」 然而,他穩健的嗓音卻像魔法般,緩緩滲進國貴幹涸已久的心靈。 僅僅如此,已足夠彌補國貴這十多年來的等待與煎熬。 原本打定主意絕對不原諒他的,沒想到簡單的幾句話,就讓國貴冰封已久的心開始回溫。 他甚至覺得,遼一郎是否記得兩人的約定已不再那麼重要。 「讓我送你回去吧。 至少,讓我今天當你的僕人。 」 「——如果你真覺得對不起我,那就直接叫我國貴。 」 他知道自己在勉強遼一郎。 雖然沒有直接的主僕關係,但遼一郎的父親仍在清澗寺家工作,他自然不能直呼國貴的名字。 明知這樣做會讓他為難,國貴仍故意如此要求。 「請原諒我,我真的辦不到。 」 看到遼一郎一臉為難的模樣,國貴頓時深刻體認到,那過往的十多年歲月竟將兩人的距離拉得如此遙遠! 「……對不起,我不該說那種蠢話的。 」 「國貴少爺。 」 「抱歉,遼。 」 國貴一反常態,十分老實地道歉。 那走吧。 國貴終於不再推拒,讓遼一郎送自己回家。 畢竟再僵持下去,只怕搞砸了這次美好的相遇。 「國貴少爺,如果可以的話,要不要去喝杯茶? 」 遼一郎用與幼時無異的開朗聲音問道。 「雖然不是配得上您身份的高級店……」 「絕對沒那回事! 」 看到國貴露出童稚般的笑臉,遼一郎也浮現熟悉的笑容說: 「離這不遠處有一間不錯的咖啡廳。 那兒的女店員都穿洋裝,相當受歡迎喔。 」 「原來你也對這種事有興趣啊? 」 並未回答的遼一郎只微微聳了聳肩。 夕陽照在路面,國貴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。 ——啊! 走到明亮處他才發現,遼一郎左右眼的顏色並不相同,尤其左眼看起來很不自然。 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一隻義眼。 而且左眼皮上還有一道舊傷痕,使他原本柔和的神情產生了顯眼的裂痕。 察覺國貴發現自己的義眼,遼一郎為難似的笑了笑。 「正如你所見,我的左眼是假的。 這是以前受傷造成的,不過幸好沒妨礙到日常生活。 」 那拒絕國貴再深入詢問的口氣,讓他腦後的舊傷再次痙攣般地抽痛起來。 遼一郎已長大成人,變成我不熟悉的大人了。 甚至還身受重傷失去一隻眼睛!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? 「快點,就在那裡而已。 」 他若無其事地催促著,國貴只得將內心的疑惑暫時拋諸腦後。 以往只能存在記憶中的遼一郎,此刻成了真實的人。 漫長的十五年來他一直在等待的,或許就是這一刻吧! 3 國貴從陸軍省參謀本部回到家,經過二樓父親房間時,突然被軋軋輕響聲吸引而停下腳步。 下一秒,房門被打開來。 儘管討厭見到父親,卻又不能刻意避不見面,他只好站在原地等待。 豈料更令人喪氣的是,走出來的並非父親,而是他那位徒具私人秘書名號的好朋友伏見義康。 「哦……你回來啦,國貴。 今天工作到這麼晚啊? 」 低沉的美聲輕輕搔弄國貴的耳膜,他不得不抬眼望向那位驚艷整個社交界的中年美男子。 「嗯,你好。 伏見叔……你來幫父親處理工作嗎? 」 「——嗯。 」 伏見眼裡透著幾分笑意,若無其事地凝視國貴。 看著眼前這張輪廓猶如希臘雕像深刻的臉龐,國貴拚命在心裡回想遼一郎爽朗的笑臉。 企圖借此喚回自己逐漸流失的耐心。 「你來得剛好。 我正要請女傭煮咖啡,一起過來喝吧? 」 「不用了。 」 「真是太不給我面子了。 你這麼冷淡,我可是會受傷的喔。 」 「請你別開玩笑了。 」 「你也跟冬貴聊聊嘛。 」 突然聽到父親的名字,國貴神情頓時染上一層陰影。 「我沒什麼話要對父親說。 」 「我倒有話對你說。 事實上,有人向我提到鞠子的親事。 這不是件壞事,但我也不能自做主張替她決定,所以過來跟你商量。 」 伏見是個喜歡社交、人面很廣的人,在財政界有很多朋友,自然很多人找他談這類事。 的確,他幫國貴居中協商的融資或親事也都不錯。 只是,那也成為國貴心中的痛。 比起我,你反而更瞭解這個家! 原本打算衝口而出的話,最後還是忍住了。 要真的說出口,感覺就太淒慘了。 「這個家的事與你無關。 鞠子的婚事讓她自己決定就好。 」 國貴不想讓妹妹淪為政策婚姻下的受害者。 為這個家犧牲的人,有他一個就夠了。 「真冷淡啊。 你就這麼討厭我? 和貴跟道貴明明都很喜歡我。 」 伏見微微笑道。 「動物只要對它好,就會有回應。 所以,要馴服一個人應該也不會太難吧。 」 「你把我的弟妹們當貓狗看待? 」 糟糕,失言了! 國貴立刻噤口,視線垂落地面。 「我只是想以冬貴朋友的立場給你些建議,難道不行嗎? 」 國貴正打算開口時,房門再度被開啟。 「義康……? 」 看到父親從房內走出來,國貴不禁心頭一緊。 父親身上僅任意罩著一件女用似的紅色長袍,象牙色的細緻肌膚毫不吝嗇地展露在夜色中,那淫浪的模樣讓國貴有些不知所措。 從敞開的房門望去,可以看到室內偌大的睡床上一片凌亂。 「冬貴,怎麼啦? 」 伏見的聲音瞬間漾出濃濃的甜意。 「你好慢喔,到底在做什麼? 」 冬貴看著伏見,嬌媚地笑道。 尖細的下巴加上深刻的輪廓,比例完美的眼鼻和那張殷紅的嘴唇。 真是個十足十的美男子。 除了這句話外,實在找不到其他字眼來形容了。 「我正在跟國貴說話。 」 「……嗯哼。 」 冬貴慵懶地撥了撥略微過長的前發,緩緩轉頭看向國貴。 歲月幾乎未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跡,那動人的美貌讓國貴也忍不住看得入迷。 父親一定是靠吸取男人精氣為生的妖怪,否則怎會過了四十歲還如此美麗誘人。 「國貴,你下課啦? 」 面對冬貴輕柔卻直刺心頭的詢問,國貴強裝冷靜地回答。 「我剛下班。 」 「下班……對喔,你已經到陸軍省上班了。 」 看到他搞不清楚現狀的模樣,國貴真的灰心地直想歎氣。 當然,冬貴並非腦筋不好,智能上也沒什麼障礙。 他反而是個腦筋靈活、反應相當敏銳的人。 然而,他卻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。 或許是數百年來近親結婚的結果,抑或冬貴本身的個性使然,他對生活及家庭毫無興趣。 既然如此何以會有國貴這四個孩子,純粹只因他難抵肉慾的誘惑罷了。 「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啊,國貴? 」 「不用了。 」 「你最近真的好冷淡喔。 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? 」 「不,沒有那回事。 」 冰點以下的沉默瀰漫在週遭空氣中。 「——對不起,我很累,先告辭了。 」 真是個集美麗與污穢於一身的男人啊! 那散發著腐臭似的美貌,以及吹彈可破的滑嫩肌膚,讓無數男女抗拒不了地拜倒在他腳邊。 就國貴所知,上了他床的男人早已不計其數。 「冬貴,你穿得那麼單薄小心感冒。 快進房內吧。 」 「嗯。 」 父親的手指輕觸伏見臉頰,誘惑似的緩慢移動。 「我是特地出來找你的。 一個人睡腳很冷,會睡不著。 」 「好吧。 」伏見接著笑道:「看來只好放棄喝咖啡了。 」 聽說伏見曾是帝大畢業的優秀人才,現在卻只是冬貴名義上的秘書,實質上的愛人。 兩人常不分晝夜沉溺在肉體歡愉中。 對國貴而言,伏見是個深不可測的男人,總是搞不懂他在盤算些什麼。 「兩位晚安了。 」 光是說出這句話,就已耗費國貴相當大的精神。 他憤憤然地邁步往自己房間走去。 他是何時得知冬貴跟伏見的關係的?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,久到他幾乎想不起確切的時間。 在這個家裡,有一棟冬貴專用規模不大的日式建築物。 以前曾有一段日子,他獨自住在那裡。 那是孩子們絕對不能進入的禁斷庭園。 國貴想起身體與男人緊緊交纏,不停發出淫蕩叫聲的父親。 微微顫抖的父親——看起來是那般絕美。 忘情地渴求快樂,不停啜泣的冬貴……。 那形影,十多年來盤旋在國貴腦海久久不散。 「……不行! 」 得想些開心的事才行! 例如遼一郎的事。 昨天雖是久別以來第一次見面,兩人卻意外地有話聊。 彼此默契十足的互動,讓國貴有種彷彿遼一郎從未離開自己的錯覺。 原來,自己是如此渴望遼一郎的陪伴。 之前一直不停告誡自己絕對不原諒他,絕對不能原諒那個當年違背誓言的遼一郎! 然而,當臉上帶著沉穩微笑的他當真站在面前時,那股虛張聲勢的強悍立刻脆弱地崩潰。 他真的很高興能夠再見到遼一郎。 當時閒聊兒時回憶固然愉快,國貴卻無法判定遼一郎是否真的樂於見到自己。 臨分手前雖跟他約好下次再見,但另一方面國貴又擔心得不知如何是好。 畢竟,他可是一般市民討厭的『軍人』啊。 而且他沒把握能像昔日那樣,跟遼一郎處得融洽。 那天見面,遼一郎極可能是出於禮貌才對自己友好,難保下次見面兩人的相處不會有隔閡。 即便如此……國貴內心還是充滿期待。 就算僅有一絲絲希望也好,他都想確定遼一郎心底其實還有自己的位置。 「早安,國貴哥。 」 國貴一打開通往餐廳的門,隨即迎上弟弟道貴燦爛的笑容。 有雙靈動大眼的道貴,或許是只有十八歲的關係,臉上仍看得出幾分稚氣。 但他調皮可愛的個性卻讓國貴疼愛不已。 「啊……早安。 」 女傭隨即替國貴送上雞湯。 對美食有獨特品味的父親,對廚師手藝相當苛求。 眼前這道雞湯金黃澄澈,一看即知價值不菲,實在很難想像會出現在沒落貴族家的餐桌上。 這棟宅邸不但有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大餐廳,還有兩間由六人座餐桌盤踞的小飯廳。 清澗寺家很少邀人到家裡舉行派對,平常用餐都在格局較小的飯廳。 「難得的禮拜天,怎麼不睡晚一點? 」 「我已經習慣早起了。 」 「你總是這麼一板一眼。 」 常聽人說自己很無趣的國貴,再次感覺事實的利刃刺進心頭。 「……鞠子呢? 」 不想再繼續那煩人話題的國貴,將話鋒轉到最小的妹妹身上,卻見道貴為難似的搖搖頭。 「小鞠感冒了。 最近她老是這樣,動不動就發燒。 」 你最近都不太開心鞠子喔。 從他的話裡隱約聽得出責備意味。 「和貴哥買回來的雜誌小鞠已經全看完了。 我怕她太無聊,所以你出去如果有看到不錯的書,可以買幾本回來嗎? 」 「知道了。 」 就連那個和貴都知道要好好疼愛妹妹,我卻……。 或許是鞠子的年紀和道貴相仿,兩人的感情特別好。 一想到自己跟和貴也曾有過那樣的時光,國貴的心就陣陣抽痛。 不同於較年長的兩人心中多少藏有難以為外人道的陰暗面,道貴和鞠子可說是想法光明、個性天真的好孩子。 尤其對難以理解和貴想法的國貴來說,道貴那份開朗的特質更是他夢寐以求。 用完早餐看過報紙後,國貴便出門前往遼一郎居住的神田。 其實他本想更早出門的,又怕太早到會給遼一郎添麻煩,只好盡量放慢所有動作的速度。 儘管如此,當他照著遼一郎畫的地圖抵達目的地附近時,仍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三十分鐘以上。 國貴邊打量週遭景物邊走路,不小心撞上一個從對面走來的小個子青年。 霎時,他手上所拿的好幾本雜誌紛紛掉落地面。 「對不起。 」 國貴撿起地上的雜誌回給青年,對方羞澀地朝他笑了下。 定睛一看,才知道那些是由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主編,名為《勞工運動》的雜誌。 「謝謝。 」 沒想到如此瘦弱的青年,竟然也會對社會主義運動感興趣。 不,想來應該是因為這附近住著為數眾多的勞動人口吧。 國貴心不在焉地想著,突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。 「遼哥,幫我重做啦! 」 「嗯,我先弄完這個。 」 一陣熟悉的聲音讓國貴不自覺轉頭,才發現遼一郎坐在不遠處的路旁,身邊還圍了一群小孩子。 看樣子,好像正在替他們做什麼東西。 「好,完成了。 」 喔,原來是竹蜻蜓。 看到那令人懷念的玩具,國貴有些感動地微瞇起眼睛。 遼一郎從小就有雙靈巧的手,常做各種玩具送國貴。 那些孩子們想必很喜歡遼一郎吧。 此刻的他臉上掛著溫暖的笑容,柔聲地跟小朋友們說著話。 「……國貴少爺! 」 察覺國貴視線的遼一郎,臉頰不禁微微泛紅。 他連忙站起來,拍掉沾在衣服上的土塵。 第一次看到他害羞的模樣,國貴忍不住露出微笑。 「我好像來得太早了。 還是晚點再過來吧? 」 「哪兒的話! 」 好了,大哥哥有客人,你們先回去吧! 遼一郎聲音清亮地說完,小朋友們便聽話地點點頭。 「遼哥,下次見囉! 」 看到一群人如狂風般迅速離去,國貴不禁有些傻眼。 「他們很喜歡你呢。 」 「都是住在附近的孩子,很可愛吧? 」 「早知道就帶點小點心來,小朋友們一定會很開心。 」 見國貴遺憾地低喃,遼一郎不禁淡淡笑道: 「國貴少爺拿來的東西一定很高級,他們消受不起的。 」 他領著國貴來到長屋前,伸手拉開其中一扇門。 「請進。 如果要吃零嘴有烤地瓜,您喜歡胡麻鹽口味的嗎? 」 聽到遼一郎這樣高壯的男人竟然問自己要不要吃零嘴,國貴不由得輕笑道: 「胡麻鹽口味? 」 以前雖吃過烤地瓜,卻沒聽過有胡麻鹽口味的。 看到國貴疑惑的模樣,遼一郎從容地點點頭。 「之前借朋友書,他拿來回送我的。 」 「咦……」 不知怎的,國貴突然想起剛剛那名青年。 「聽說之前叫京都燒。 就是將地瓜切薄片,沾胡麻鹽吃。 地瓜的盛產季就快過了,趁現在快吃吧。 」 「地瓜哪有特定的產期啊? 」 「夏天的地瓜通常賣不出去,反而是糯米湯圓相當暢銷。 」 「你還真清楚呢。 」 「因為我喜歡吃甜的。 」 經他這麼一提,國貴才想起他從小就很喜歡吃甜食。 所以國貴常從家裡拿小餅乾跟奶油甜餅給他吃。 尾隨遼一郎走進屋內,便發現僅六個榻榻米大的空間,已被一個大書架佔去大半。 裡頭塞滿了各式書籍,國貴不禁看傻眼。 「……好多書喔! 」 「我跟同事一起創了個讀書會,長期下來就收集了這麼多。 」 「你還真有心呢。 啊,竟然連原文書也有? 」 發現書架上有許多在日本難得一見的原文書,國貴不禁興奮地說: 「在書店工作,連這種書也拿得到啊? 」 「我們店長認識一些貿易商,常請對方順便幫忙帶一些書回來。 所以店裡的外文書還滿齊的,頗受讀者喜愛。 」 就算是這樣也太厲害了。 國貴望著書架上的書,一本一本地仔細觀察。 」 國貴突然發現一捆似乎刻意藏起的雜誌。 隨手拿出來,他立刻訝異地輕抽一口氣。 原來都是些政府禁止發行的《坑夫》《無恨殺人》等無產階級的小說以及《近代思想》,另外還有幾本以勞工為對像發行的雜誌。 那些都是以共產主義者的激烈論調向全國喊話的知名雜誌。 就單純喜歡看書的青年來說,這些書籍的內容實在太過激進,不怎麼適合。 或許是察覺國貴突然沉默下來,遼一郎輕輕從他手裡抽走那捆書。 「……這些東西還真艱澀呢。 」 實在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表達方式。 「偶爾還是得看看這類書,不然會覺得自己沒什麼深度。 畢竟其他都是些消遣性質的閒書。 」 將視線自重新被塞回書架的雜誌栘開後,國貴像要掃除內心疑慮似的看向其他書。 永井荷風和谷崎潤一郎的作品旁邊,還塞了幾本菊池寬和中裡介山的書。 書架上頭消遣類書籍確實佔了大部分,看來遼一郎真靠這些書打發時間。 想到此,國貴愉快地露出微笑。 「怎麼了? 」 「沒事,只是想到我也有在看《大菩薩嶺》而已。 」 「咦,國貴少爺也看啊? 」 「嗯,開始看之後就怎麼也停不下來了。 我一直很期待結局快出來呢。 」 這部小說從大正二年開始連載,至今已近十年了。 讓人知道自己在看通俗小說其實有些丟臉,但遼一郎卻沒說什麼。 「有沒有什麼不錯的書可以推薦給我? 」 「留在這裡的,都是我最喜歡的書。 」 「嗯哼……」 國貴拿了其中一本,輕輕撫摸著書封面。 一想到遼一郎曾拿著這些書滿懷喜悅地閱讀,他的心臟不覺微微抽動。 那段自己無力參與的歲月,確實在遼一郎心中留下深刻的痕跡。 如果這本書上還留有遼一郎思緒的片段,還觸摸得到他溫熱的吐息、指尖殘餘的熱度就好了。 那麼,他應該能更加輕易跨越橫隔兩人之間的既往時光。 希望彌補以往那段空白光陰的,難道只有他一人而已? 像現在這樣待在遼一郎身邊,他就快無法克制內心的激動了。 可是他卻沒勇氣開口確認,實在有夠窩囊。 接著,國貴不自覺地沉浸在文字交織成的世界裡,忘情地看起書來。 遼一郎則什麼也沒做,只是靜靜坐在一旁凝視他,邊啜飲著熱茶。 四周空氣是那樣溫柔靜謐。 「……對不起。 」 國貴終於察覺到遼一郎的視線,急忙抬起頭來。 他兩頰泛紅,慌張地把書夾在腋下。 茶杯裡,遼一郎為他倒的茶早已涼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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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澗寺系列 1.罪孽深重的夜晚》 作者:和泉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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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在中央書店購入了快要絕版的清澗寺的CD「夜ごと蜜は滴りて」,這系列我個人喜歡野島健兒配的和貴,所以之前去日本就買了CD系列5跟6 整個就是貴鬆鬆的價錢呀~~尤其是6那三片裝CDs價格更是驚人,然而光看到華麗的聲優群怎麼貴都值得啊。 我很後悔去年Christmas的時候為何手頭沒錢以致於錯過特價時段?那時候HMV特價超便宜的..... 當然我也很訝異自己竟然會對一個2006年出版的CD念念不忘,不過這兜拉馬大概真的我太喜歡了。 幾乎每隔兩個月就會翻出音軌來聽一次。 搞到後來我覺得不買正版簡直是對不起自己~~ 這次前禮拜五下單,很意外竟然這禮拜二一大早7:30就收到了!!因為前一天晚上查EMS Tracking他明明還在大阪呀?不過這大概是因為中華電信機房燒了的關係吧.... 所以其實包裹都寄來了我都沒查到。 早上直接被郵差先生遞了包裹我整個處於震驚狀態XDDDD 然後我訂了以後庫存就變成品切狀態了.... 所以我大概是Lucky訂到最後一張吧。 CD卡司如下: 清澗寺和貴:野島健児 深沢直巳:小西克幸 清澗寺道貴:福山 潤 清澗寺冬貴:神谷浩史 伏見義康:遊佐浩二 浅野 要:風間勇刀 清澗寺鞠子:増田ゆき 其實我沒有特別喜歡泰貴他們的故事,買「暁に濡れる月(下)」純粹是因為想看看和貴跟深澤這兩個爸爸 究竟是怎麼禍及子孫的 其實他們也沒有做啥啦,只是覺得鞠子生的雙胞胎被這兩位爸爸扶養.... 真的是.... 深刻體驗到清澗寺家血緣妖孽的強大嗎?。 然後CD,昨日迫不及待的聽囉~跟系列5「夜ごと蜜は滴りて2」跟6「終わりなき夜の果て」的CD比起來,這片算是「正常」多了,沒那麼色氣 5跟6那個激情指數實在高到無法直視.... 不過遠遠比不上描寫冬貴爸爸的CD4「罪の褥も濡れる夜」就是了。 很喜歡聽和貴內心獨白的部分,像是他想到哥哥國貴就這樣離他而去,拋棄了家族,於是他得繼承這個家.... etc之類的內心獨白。 或是他暗自裡想把深澤拉攏到自己身邊的那些心裡自白,都很出色~猶豫掙扎徬徨中,又帶著堅毅的磁性嗓音真心好聽來著。 當然啦,配深澤的小西克幸聲音也實在讚讚讚,光聽聲音我就可以理解 為啥和貴會想要把你拉到清澗寺家來了。 然後這套CD除了聲優群非常豪華強大以外,另外就是CD做得很精緻,裡頭配的古典樂都非常的動聽。 感覺2010年以後就很少聽到那樣大手筆又製作精美的CD了。 連「憂鬱な朝」的CD我都必須承認沒有清澗寺的CD漂亮,光是清澗寺CD上光雕上的精美插畫圖案,我覺得就勝過憂鬱な朝那種只有花紋式樣的CD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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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澗寺系列 2.濃烈的狂情夜晚》 作者:和泉桂

清澗寺

第一章 被選為今晚派對地點的飯店,聚集了眾多上流社會人士,為現場增添了許多華麗色彩與喧鬧。 在樂團演奏的輕快樂聲中,有人談笑或在舞池中跳舞,一副晚宴常有的景況。 約比開場時間晚一小時到的清澗寺和貴,向身為主辦人的彩小路公爵打過招呼後此刻正端著一杯香檳啜飲。 今年秋天歉收的農民,莫不為生活艱困叫苦連天,但這兒卻宛如另一世界般豪華奢侈。 從會場內種類繁多的佳餚加上可口的水酒,不難窺見彩小路家的雄厚財力。 站在鄰近陽台處的和貴感覺有人注視自己,反射性地轉過頭。 視線的主人似乎是站在出口附近的高挑青年。 由於彼此距離太遠,頂多知道對方有張端整的面容,卻難以看清他臉上的表情。 他看起來好眼熟,似乎在哪裡見過。 和貴這麼想的當兒,突然有位年輕女性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考。 「和貴先生! 」 一位眼尖的名媛發現和貴身影後,快步往這兒走來。 像被她的聲音吸引般,其它身著當下流行禮服的年輕女性們,也靠向了和貴。 「好久不見了。 」 這陣子和貴因故減少了夜遊次數,但即便有段時間沒見,她們仍沒什麼變。 當和貴的薄唇微微上揚,圍繞在他身邊的女性們不禁發出陶醉的讚歎。 修長的肢體包裹在剪裁合身的晚宴服中,加上那散發華貴氣息的美貌,很難不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。 「您的身體好點了嗎? 聽說……葬禮之後,您的身體一直欠安。 」 「很抱歉讓您操心,不過我已經沒事了。 」 倒映在玻璃杯上的絕美麗容,猶如玻璃般纖細,彷彿人工雕琢般比例完美,找不出一絲缺點。 象牙色的肌膚、長長的睫毛加上深邃的雙眼皮、略帶殷紅的嘴唇……就二十四歲來說,這樣的外貌稍微缺乏男子氣概,但細緻的外貌來自家族遺傳,也就沒辦法了。 最近,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像父親了。 不過,他寧願自己像早逝的母親。 「您最近都在忙些什麼呢? 」 「從這個夏天起,我就在木島議員那裡做事。 」 「唉呀,是做秘書工作囉? 」 「像我這樣的人去當秘書未免太自不量力,目前不過是學習禮儀階段而已。 」 和貴半開玩笑地說完後,女性們便咯咯笑開來。 「一說到木島議員,剛剛還在這兒呢。 他身邊帶著一位相當出色的人,應該是秘書吧? 」 「嗯,我之前也在橫濱的飯店見過妳說的那位先生。 記得和貴先生那時很早就離開了,所以沒看到。 」 看來女性們似乎頗中意那位青年,一提到他,所有人都變得很雀躍。 「真的很遺憾,我並不清楚各位說的是誰。 」 木島的秘書包含和貴在內共有三名,他實在想不起,有誰的長相能讓女士們討論得如此熱烈。 她們八成是把木島的朋友誤認為秘書了。 「不過,到底是吹什麼風,您怎麼會突然想去工作? 」 「這是兄長的意思。 只不過,他當這樣的工作是社會見習罷了。 」 一提到「兄長」這字眼,和貴內心不禁微微抽痛,但也僅止於此。 不能再想了,那個人已經不在了! 若不這麼告誡自己,只怕無法繼續走下去。 「對於您大哥的事,真的覺得很遺憾。 」 「過去的事就過去了。 一直沈浸悲傷為他服喪,也不符合我的個性。 況且,我還得乖乖見習社會禮儀呢。 」 流洩在大廳裡的音樂,不知何時已變成優雅的華爾茲。 「如果是和貴先生,還真希望您能來我家當秘書呢。 」 「好過分喔,真紀子! 我願意比木島議員多出一倍的薪水,聘請和貴先生。 」 「討厭啦,這不是錢的問題吧? 」 女性這種生物真是動不動就吵起來。 和貴雖愛她們柔軟的膚觸,卻對這類沒意義的對話敬謝不敏。 「妳們看,在那兒的不是伏見先生嗎,」 「真的耶,他依然那麼帥氣。 」 在耳語的催促下,女性們的視線同時轉向門口方向,恰好見到一位正值壯年的美男子走進大廳。 他是伏見義康。 和貴的父親冬貴,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、秘書兼愛人,由於男子身兼這二種身份和貴對他總有一份複雜的感情。 伏見生於男爵家,不過爵位都是傳給長子,因此他本身並未繼承爵位。 正好跟現在的和貴處於相同立場。 向主人打過招呼的伏見,突然往這方向看過來——視線正好對上和貴的目光,與他緊緊交纏。 嘴角噙著一抹笑,伏見旁若無人地走了過來。 「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嘛,和貴。 」 「彼此彼此。 」 明明昨晚才在家裡碰過面,對話卻如此生疏。 「兩人站在一起真像一幅畫呢。 」 儘管沒忘了身為淑女的分寸,她們興奮的聲音仍讓和貴漸漸頭痛起來。 或許是好陣子沒參加晚宴,這兒的空氣讓人醺醉使然。 「抱歉。 」 和貴離開眾女士的包圍,打算走向陽台透透氣。 「才想說他最近乖乖在服喪,沒想到……」 途中,卻聽到有人這麼說。 「看來他是忘不了五光十色的派對吧? 畢竟他可是那個男人一個換過一個的清澗寺家二少爺,若一直關在家裡,只怕他會受不了吧?」 「不管是瞼蛋還是個性,都跟他父親一個樣。 」 「他這樣教死去的國貴怎能瞑目呢! 喪禮至今還不到十天哪? 」 雖然同是貴族,卻不見得會彼此體諒或相互關懷。 反而有更多人看不慣向來高傲愛嘲諷他人且素行不良的和貴。 「真不曉得他來這裡是為了找跟他一樣愛惹麻煩的同伴,還是釣凱子呢? 我看哪,他那個優秀的大哥過世後,衰敗的清澗寺家族就真的完了。 他那放蕩的樣子,正好去當人家的男妾?」 「要不要來打賭,接下來會是誰慘遭他的毒手?」 故意講給人聽的粗鄙內容加上隱忍的訕笑聲,不停敲打著和貴耳膜。 他哪管得了別人要怎麼講,加上他們說的全是事實,若一一反駁未免太愚蠢。 寬闊的廳堂位在一樓,和貴便從陽台走到中庭。 冷風從樹梢枝葉空隙吹來,似乎將吵鬧的說話聲吹遠了。 外頭頗為寒涼,不見其它人的蹤影。 和貴從旁邊樓梯下到庭園深處,輕靠在一根石柱上。 他喜歡參加派對。 在那裡他可以什麼都不想,只需聽著旁人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, 更能盡情物色一夜情的對象。 和貴對床伴的性別不太在意,但為免惹上通好罪,他總是盡量避免搭訕女性。 加上跟男人或女人睡,得到的快感並無太大差別,他選擇同性的機會自然偏多。 尤其是跟地位高的年長男性上床,更是有趣。 輕微的樹枝斷裂聲引起和貴的注意,反射性轉過頭,發現伏見就站在眼前。 「外頭很涼,會感冒的。 」 「沒想到你也會擔心我?」 「那當然了,你可是清澗寺家下一任的當家老爺啊。 」 他的聲音摻雜著些許諷刺。 「特意那樣稱呼,是在告誡我大哥的屍骨未寒,要我別玩得太凶嗎? 」 「就算真是那樣,我也不認為你這匹野馬會乖乖聽話。 」 和貴感覺胃部一陣熱,卻硬是用傲慍神情將它壓了下去。 「你什麼意思? 」 「你沒自覺就算了。 不過你要知道,即便如我,也會不忍見你美麗容顏染上一絲陰影。 」 伏見加深嘴角的笑容俯視和貴。 「你真會說話。 你會對我感興趣,是因為我長得跟父親很像吧? 」 「我一向喜歡美麗的事物。 」 伏見的手指撫上臉頰,和貴接受邀約似地伸出手。 當他纖細的手環上對方頸項索吻時,伏見也不負所望給了他一記濃烈熱吻。 「……嗯、嗯! 」 伏見的手指掀開和貴的衣服,輕觸他敏感的部位。 舌頭更緊緊糾纏著和貴,放肆的吸吮讓他忍不住發出細微的呻吟。 在這陰暗庭園中,用濕潤煽情的聲音誘惑男人,可說是最快的手段。 「你以為我不清楚你這般誘惑我的原因嗎?」 和貴沉默地抬起刻意柔順的臉龐,一雙水汪汪大眼直視伏見。 「要是讓人誤以為,我跟那些面對清澗寺少主主動邀約就感激涕零的傢伙一樣,可就頭痛了。 你以為這樣的小伎倆騙得了我嗎?」 伏見不但是父親的情人,也是十年前和貴初次發生關係的對象。 這樣年長的男子,自然多了份和貴欠缺的從容。 「今晚,你就當做什麼都不知道讓我騙吧?」 和貴的聲音帶著精密算計過的艷色。 每當他這樣呢喃,沒有一個男人不臣服。 只為品嚐和貴嬌美的軀體。 「我想要更瞭解你一點……可以嗎?」 伴隨著甜美的吐息,和貴依偎在男子胸膛上。 「就算不透過言語,也能用身體瞭解對方嗎?你的作法真是了無新意。 」 「這還不是你教我的?」 和貴再次拾起頭來,凝視伏見片刻後,給了他一抹嫣然倩笑。 眼前的伏見,並非輕易臣服於肉體誘惑的男人。 「要是讓人知道我帶你回家,你那群擁護者會怎麼想? 」 「難道我不值得你冒這個險? 」 聽出和貴話裡的嫌惡,伏見低笑道: 「憑你這句話,就足以讓我被那些奉你為社交界高嶺之花的信眾們,打個半死了。 真懷疑這世上真有人能得到你嗎?」 「他們不過是一群軟弱的傢伙,遠超過你想像。 」 「不是聽說木島議員那裡,也有不少人為你癡狂?」 「是啊,真令人頭痛。 」 「那我可得讓幾個人美夢破碎,好讓你輕鬆點囉?」 和貴沒有回答,僅抱以一抹艷麗的笑。 迷上和貴的人都難有好下場。 他們總是耽溺於和貴的身體,迷失了自己、崩潰,更慘的就是走上自我了斷的絕路。 要是少了觀察自我毀滅的樂趣,人生將會多無聊啊! 不,或許該說那是和貴唯一的生存意義。 這副軀體不過是道具。 是一無所有的和貴唯一的武器。 「真是的,你以前明明是那樣溫柔的孩子:真不曉得你究竟像誰。 」 伏見根本明知故問。 他明明此誰都清楚和貴肉體底下——美麗肌膚下洶湧翻滾的憎恨、鬱悶與悲歎,卻從沒伸出過援手。 因為他眼裡除了冬貴,誰也看不見。 「當然是父親,畢竟我身上可是流著他的血。 」 「只憑血緣是無法判斷的。 因為就個性來說,你反而比較像我。 」 「那麼,你恨父親嗎,」 伏見沒有回答。 即使他的答案肯定,想必也跟和貴懷抱的情感大相逕庭吧。 到底為什麼?明明內心的憎恨已達最高點,為什麼還能去愛人? 這點和貴就辦不到。 愛這個概念,遠遠超過和貴能理解的範圍。 「答案等到了床上再告訴你。 ——過來。 」 伏見低嘀著摟住和貴的腰。 即使在最恍惚的瞬間,相貴都不曾迷失自己。 不管再怎麼放蕩,他仍用一種近乎冷凝的淡漠觀察著自己。 他總是很空虛。 空有一副永遠無法被填滿的軀體,以及一顆滿是傷痕的心。 太陽早已爬得老高。 清澗寺家的司機成田駕駛的車在木島宅邸前停下後,和貴不慌不忙從裡頭走出來。 明明已完全遲到,木島卻不太會跟和貴計較。 加上木島淳博給的薪水又格外優瀝,對和貴來說,可說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僱主。 屋簷處的樹木已染上顏色,甚至開始落葉,似乎在向世人大肆宣告季節的變化。 但在和貴眼裡看來,所有東西都像褪了色般灰黑,好似這世界從不曾有色彩存在。 或許名門貴族清澗寺家的二少爺這頭銜,將和貴的一切都奪走了。 他厭惡自己所處的世界,所有的東西都是醜惡的,甚至連吸一口氣都覺得噁心。 時間是大正十一年的初冬。 由於農作物收成大不如預期,使得農村人人喊苦。 貧窮的農民少了作物可賣,人身買賣橫行也就不足為奇。 但即使如此,仍未引起眾人討論並尋求解決之道。 根本的原因就是,這個國家早已徹底腐敗,無力回天了。 和貴緩緩走向正門,注意到一名青年從另一邊走來,便停下了腳步。 「深澤。 」 「清澗寺先生,早安。 」 身穿價格普通卻剪裁得宜的三件式西裝的青年——深澤直巳,朝和貴輕輕頷首打招呼。 即使在眾多文人政客出入的木島宅邸,深澤仍有其獨特存在感。 他不像和貴有著過分醒目的美麗容顏,但五官倒也端整,配上一副細框眼鏡,給人認真又知性的感覺。 而那對長形眸子與十足圓融的處事態度,讓他在沈穩溫和的外表下,還多了幾分伶俐。 以第一名畢業於東京帝大法學部的深澤,從學生時代就深受木島議員喜愛,之後更被提拔為他的首要秘書,備受重用。 「早就不是道早安的時刻了。 」 「嗯,說得也是。 真是抱歉。 」 乍聽他的聲音會覺得有些剛硬,習慣後卻不禁認為是具有深度的美聲。 深澤的特點就是,不管對誰都相當客氣。 對和貴的尊敬也非出於他是伯爵家一員,而是尊重他這個成熟的獨立個體。 平常總用敬語與人交談的和貴,面對他時總會稍微放鬆。 對和貴來說,客套的用語能為自己與他人間拉開一條防線。 不允許某人跨入自己領域時,便會使用敬語。 「難得你這時間會在外頭。 」 「剛才去買完木島議員要我買的雪茄。 」 他沈穩地笑道。 和貴的身材已算修長,但跟深澤站在一起,還得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。 之前聽說深澤約二十七、八歲,但他所散發的穩健氣息卻遠超過這個年紀。 和貴到這棟宅邸工作已過三個月,今天還是第一次跟深澤談論工作以外的事。 原本深澤就習慣與人保持適當距離,要不是和貴一時興起,兩個人幾乎沒機會說話。 而誘使和貴主動攀談的原因,或許就是他覺得生活太無聊,急著想找新玩具打發時間吧。 「你不是想成為政治家才當秘書的嗎,沒想到卻被當成跑腿的使喚。 」 「其它人都有事要處理,實在抽不出空來幫忙。 況且,我受議員諸多照顧,這點小事不算什麼。 」 或許沒發現和貴話中的諷刺,深澤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。 「不愧是優等生啊。 不過,難道你不想奪取木島議員的江山,取而代之? 」 「如果不這麼想,我早就回老家種田了。 」 儘管覺得深澤乾脆說出的答案意義深遠,和貴卻沒有繼續深究。 「你跟木島議員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下認識的,」 「他看過學校考試的結果後,表示想收我為門生。 而且,聽說議員的母親恰好跟我同鄉。 」 「……嗯哼。 」 這答案真是平庸,太過優等生了。 ——這個男人不行。 倘若深澤回答得有趣些,和貴還會覺得蠢蠢欲動;但如果只是個徹頭徹尾的認真派,那和貴身邊多得是。 這樣的人,不值得自己費心陪他玩。 畢竟只是個鄉下窮困農家出身的窮小子,不管再怎麼優秀,依舊沒資格成為自己的對象。 不過是個極度無趣的傢伙罷了。 這念頭成形的同時,和貴也對深澤失去了興趣。 隨著兩人越接近大門,耳邊的嘈雜聲也越大。 仔細一瞧,原來門前聚集了許多人。 發現和貴見狀皺起眉頭,深澤隨即解釋,「那些是報社的人」。 「報社?發生什麼事了?」 「應該是得知木島議員的政敵籐田,因造船廠的冤獄事件被捕,才趕來訪問議員的吧?」 和貴正想出聲附和,卻發現眼尖的記者發現了自己。 「喂,你們看! 」 「那不是清澗寺家的二少爺嗎,」 喧鬧立即擴大。 「真是想不到啊! 沒想到長男才下葬不久,他就搭上木島淳博了? 這小子可真是醜聞製造機啊! 」 「不可能啦,木島可是寵愛妻子出了名的人,怎麼可能對他出手。 」 眾人竊竊私語的聲音搔弄著和貴耳膜。 貴族的醜聞總讓平淡無奇的新聞版面熱鬧許多。 尤其相對於菁英哥哥,和貴的放蕩行徑,以及不時露骨挑釁在這和平時代被視為稅金竊賊的軍部,更是讓收集消息的記者們欣喜萬分。 只要和貴稍微惹點事,他們便一股勁地渲染,唯恐天下不亂。 要怎樣過活是我的自由,跟其它人無關。 和貴一向抱持這種想法,所以旁人要如何譭謗、批評他都沒關係。 然而深澤不同,即便只在同一地方工作,一旦跟和貴這種人扯上關係,絕對百害而無一益。 於是和貴刻意放慢腳步,打算讓深澤先進屋。 沒想到—— 「清澗寺先生,請進。 」 深澤一打開門,便極其自然地拉住和貴的手臂往裡頭走。 儘管是在大批記者面前,他理所當然的舉動還是教和貴瞪大了雙眼。 不過,他似乎將和貴的表情變化誤解成其它意思了。 「抱歉。 我想您應該不喜歡別人直盯著看……感覺很不好受吧? 」 「不,不是那樣的。 倒是你……難道不介意嗎,」 一踏進屋內,和貴便問道。 「介意什麼?」 看來,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。 無論個性再怎麼溫和,立志成為政治家的人怎會如此遲鈍!?和貴不由得訝異起來。 「我的風評不太好……不,根本很差。 難道你沒聽說?大家都說清澗寺家的二少爺跟他父親一個樣,是個空有外貌的肉慾份子,不論男女都照上。 只要跟我稍微親近一點,就會讓那些記者們有茶餘飯後的話題可寫。 」 「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,我自己清楚就好。 跟外界的評斷無關。 」 沒想到他的回答如此堅決,和貴十分吃驚。 不過,也因此惹毛了和貴。 原來他不止是個認真的乖乖牌,還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。 木島竟然如此沒眼光選這種男人當自己的繼承人。 「會說出這種話,想必你一定受過相當良好的教育了?」 和貴略帶諷刺地問,但深澤卻完全誤認為別的意思。 他先是溫和的一笑,然後說: 「我出生在鄉下的貧窮農家,要是沒有木島議員援助,別說是追求夢想了,連升學都不可能。 」 低沈的嗓音聽不出絲毫地方口音。 「既然這樣,你更該立志成為資產家而非政治家吧?」 「目前的國家狀況是,貧富不均造成了教育差距。 沒有錢的窮人供不起孩子唸書,但沒有學問做基礎,根本無法出人頭地。 最後,除非極為幸運者,才有機會往上爬。 所以我想改變這種情況,為窮人盡一份力。 」 「所謂的理想不過是沙上的閣樓。 對在現實這片泥沼打滾的人而言,根本沒有半點意義。 」 聽完深澤令人作嘔的理想論,和貴突然覺得很不耐煩,不覺反唇相譏。 「您的見解還真嚴厲呢。 不過,信不信畢竟是個人的自由。 」 「這樣的說法未免太自以為是了!?難道那些財團勾結的政黨,就有能力拯救那些天天過苦日子的人? 」 高遠的夢想在人的慾望面前,不過是空談沒有半點價值。 只消剝除那薄薄的皮膚,就能看見底下污穢的貪婪。 「總之,現行的政治體制儘是缺點。 就算你真的當上政治家,也未必能改變這個國家。 不如傚法其它人憑侍權力盡量貪污,才是明智之舉。 」 像我們這類眼見短淺的人,就算高談闊論政治、國家議題,也不過是無病呻吟,根本沒有實質意義。 然而面對和貴的嘲諷,深澤卻微笑。 「——你笑什麼?」 「您的反應果然很快。 記得您是慶應大學畢業的吧? 」 「被帝大畢業生如此褒獎還真是光榮呢。 不過,我也只是用扭曲的眼光看待這個歪斜的世界罷了。 」 「看來,您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呢。 但您剛剛也提到了『拯救』兩個字,或許您的想法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偏頗。 」 此刻的和貴只想結束兩人的對話。 ——討厭的傢伙。 這念頭充斥著和貴的腦袋。 令人唾棄的理想主義者! 明明都講得那麼難聽了,卻無法撼動他高潔的理想。 像深澤這樣的人,八成認為世上每個人都懷有屬於自己的特質,哪天一定會有機會發揮。 甚至認為和貴體內也帶著壓根兒不存在的優點,只是他自己尚未發現罷了。 愚蠢至極! 自己明明什麼鬼特點也沒有,為什麼他就是不明白!? 這種人絕對要整到他體無完膚才行,讓他從此不敢在我面前談論什麼可笑的理想! 和貴惡狠狠地想著。 「——你今天中午吃什麼?」 「中午?」 「要不要一起到哪裡吃?」 「非常感謝您的邀約……」 深澤突然沉默下來。 「果然,你不想跟我同桌吃飯?」 稍微瞥見深澤真正的心意後,和貴揶揄地說。 不管嘴上講得多好聽,深澤跟那幫記者終究沒兩樣。 「不,不是那樣的。 那個……如果不介意的話,要不要一起吃地瓜? 」 「地瓜?」和貴訝異地反問。 「昨天另一個門生町田回老家探親歸來後,帶回很多地瓜。 所以從昨天起,大家就只吃地瓜。 」 「——喔,原來如此。 」 和貴當下深切體驗到,做壞事被逮個正著的錯愕心情。 「如果您願意,我們可以一起烤地瓜?」 「你是說,要我像小學生一樣圍著火堆烤地瓜? 」 「是的。 」 和貴差點沒昏過去,接著卻突然笑了起來。 「清澗寺先生?」 「啊……抱歉。 」 先前有聽說門生們曾眾在一起烤地瓜,卻沒人開口邀他參加,只除了深澤。 儘管和貴風評不佳,但仍不乏另有所圖的人搶著親近。 對職場來說,不啻是個會掀起亂源的異端份子。 然而眼前這男子不知是太遲鈍了,還是真的好過頭,竟然不懂得離自己遠一點。 「要是跟我走太近,只怕你以後會很難做人喔。 」 「不會有那種事的。 大家只是因為你太美麗,不怎麼敢靠近你而已。 」 明明是充滿諷刺的客套話,從他嘴裡說出來卻那樣懇切。 沒想到世上竟然有這種男人! 那份特殊氣質是自己至今從所未見。 「——那麼,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 」 聽到和貴這麼說,深澤才鬆口氣似地笑開來。 這時,和貴感覺心頭吹過一陣清涼的微風。 第二章 清澗寺家的宅邸位於東京市麻布區。 儘管整個家族一貧如洗,但佇立在廣大腹地上的壯觀洋房,與離它稍遠處的另一棟和式獨立別院,仍讓清澗寺家威名遠播。 自從國貴的曾祖父於明治十七年受封為伯爵以來,這稱號便為清澗寺各任當家所繼承。 明治維新前後,曾祖父搬到東京開始從商,並將生活方式徹底西化。 不同於多數不會做生意的貴族,國貴的曾祖父及祖父,都在商界闖出不錯的成績。 當初,曾祖父以天皇御賜給各貴族的門第永續基金為資本創業,幸運地搭上時代潮流,事業版圖如雪球般越做越大,一時間廣及重工業、造船及紡織業。 正當大部分貴族開始沒落時,清澗寺家卻創造了難得的成功景象。 然而,一族的榮景也只到這時候為止,隨著世界大戰結束,戰爭時期的特殊需求潮結束後,不景氣的風暴便席捲了整個日本。 在旗下各產業業績不斷下滑的聲浪中,只剩清澗寺紡織勉強維持良好成績。 但現任社長臥病在床後繼無人,將來只怕仍躲不掉衰敗的下場。 加上繼承伯爵的第三代當家——和貴他們的父親冬貴,對家族事業漠不關心,更為窘迫的經濟雪上加霜。 但壓垮清澗寺家族的最後一根稻草,莫過於總一肩挑起家裡財政重擔的大哥國貴離家出走了。 父親冬貴可謂毫無謀生能力,母親又早逝,為了撫養三個弟妹——和貴、道貴、鞠子,身為陸軍中尉的長男國貴總是奔走不停。 對外,知情的人皆口徑一致地說國貴死於意外,並替他辦了喪禮。 但真相只有處理善後的和貴跟部分憲兵知道。 他很清楚大哥逃亡的事若公諸於世,絕對會害軍部捲入莫大的醜聞,為了保護清澗寺家族及大哥的性命,他只能接受軍方的作法。 雖不曉得國貴目前人在何方,也不確定他是否安然活著,但與其回來只有死路一條,和貴倒寧願他在另一片新天地裡找到自己的幸福。 就算——大哥最後是將「家庭」這重擔推到自己身上,和貴也沒有怨言。 從他決定隱瞞國貴離家真正原因的那一刻起,就不得不挑起這個家的重責大任了。 從此必須守護這個被陋習束縛的清澗寺一族。 「和貴少爺,可以打擾一下嗎?」 寢室門板的另一頭,傳來管家內籐略帶顧慮的聲音。 「進來吧。 」 內籐打開門的那一瞬間,臉上浮現混雜複雜情緒的安心感。 八成是擔心和貴帶陌生人回家狂歡? 但即使不羈如和貴,還是跟他那個帶過無數男女回家縱情享樂的父親不同,就算要玩,也不會把人帶回家裡。 但旁人似乎老認為他跟父親一模一樣。 對於這點,早些時候他還會覺得不快,現在甚至開始接受這事實了。 畢竟他真的跟父親一樣,沒啥腦袋又耽溺於肉慾。 旁人要怎麼想都是他家的事,完全傷不了和貴。 「有件事想向您稟告,上個月的賬單已經寄到……」 「喔: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。 」 「另外,上上個月的帳款也遲交了好些時候。 」 「——知道了,我會想辦法籌錢的。 」 「是的,那我先告退了。 」 聰明的老管家並不會深究錢從哪兒來,這也是和貴最欣賞他的地方。 對老管家而言,這個家最重要的就是國貴。 因為有大哥在,他才對冬貴與和貴放蕩的行為睜隻眼閉只眼。 然而大哥離去後,他並未辭去管家一職,想必是對國貴待過的這個家仍有眷戀吧。 總之,得早點找到金主才行。 所幸今晚又有人邀他參加晚宴,到時可要物色個好對像才行。 和貴王今的玩樂對像多會給他金錢上的「援助」,大哥國貴對他這樣的行為深感不悅。 然而家族事業早已衰敗難振,加上父親沒有來自貴族議院的年金補助,身為下任准當家的和貴,不得不努力開源滿足家裡的基本開銷。 此外,還有弟弟道貴的學費要付,送妹妹鞠子去念女校、將來她出嫁時的花費…… 這一切都需要錢。 仔細想想,命運還真是諷刺! 長久以來為這個家奔走的大哥,最後乾脆地放棄遠走他鄉,而向來比任何人都憎恨這個家、滿身污穢的和貴,卻落得扛起家中生計的大任。 乾脆哪天撒手不管,讓整個家族滅亡算了。 在這個夢想支撐下,和貴才勉為其難說服自己接下這重擔。 真希望這個家早點毀滅,這個將自己帶來這世上、充滿慾望與泥濘的家族,早日走上滅亡的路。 出賣肉體換取金錢,供養整個腐敗的家族。 還有什麼職業此這個更適合我! 和貴自嘲地揚起嘴角。 肉體不過只是道具,無所謂。 世人對和貴的評價總不脫「淫亂」二字,但他們只講對了一半。 和貴的身體總是很冰冷。 他從未體驗過愉悅到忘我的性愛,就連最狂亂的時刻仍保有冷靜的判斷力。 然而經伏見調敦過的身體,卻能給玩樂對像帶來無比歡愉。 更能在情事最熱烈時,輕易演出各種陶醉的媚態。 只要對方希望,和貴就能宛如處女般柔順,或如娼婦般淫亂奔放。 即使是財政重鎮裡前途無量的青年們,依舊難敵肉慾的誘惑淪為野獸。 而這些人大都為和貴著迷、沈溺在他扮演的角色中,中毒至深無法自拔。 無數的人跪倒在和貴面前,乞求他的情慾與愛。 說到底,人就是這種程度的生物罷了。 在慾望這原始的衝動面前,什麼遠大的夢想、意味深長的話語都下再重要。 更遑論那些難解的議題、各種試行錯誤、圓滑的交涉手腕了。 肉體跟心靈是一體的。 只要得到身體,對方多半也會把心奉獻給和貴。 所以要瞭解一個人,只消透過他的肉體即可。 理解對方後,支配他就輕而易舉了。 沒錯,只要利用這副腐敗的身軀,就能輕易操控他人。 就是這份能巧妙操縱他人的絕對自信,使得和貴在眾人此起彼落的嘲諷聲中,仍能保有屬於自己的驕傲與尊嚴。 正因性悅樂無緣,他才能立於型高點,鄙視那群耽溺於無謂遊戲的人們。 這不過是一場透過醜惡肉體成就的低俗交易。 用肥皂洗過手後,和貴突然轉頭聞了聞自己右肩確認味道。 這副身子會不會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? 有時,他會像孩子般為這種愚蠢的事感到不安。 在心靈日益腐敗的同時,這副軀體是否也會跟著腐爛,發出惡臭……? 「最近蘇俄境內真是充滿火藥味呢! 共產主義還真是跋扈,令人頭痛啊。 」 「就是說啊。 」 該說這是缺憾嗎——其實和貴對政治議題毫無興趣。 他從剛剛就無聊地直望著窗外,坐在身邊的尾口男爵卻沒發現,自顧說著枯燥話題。 才慶幸晚上很快就釣到肥羊,但明顯是選錯人了。 「不好意思,似乎不該提起有關共產主義的話題。 」 尾口終於注意到和貴對這話題不怎麼熱衷,才就此打住。 「沒差,反正我大哥已經不在。 我也沒有特別支持哪一派的論點。 」 「大家都說,你們兄弟一點都不像。 」 「嗯。 不過,至少我知道該如何享受人生。 」 和貴自嘲地說完,尾口輕笑出聲。 他的吐息掠過肌膚,和貴身體不禁一縮。 就算為了錢,他還是沒辦法喜歡這個人。 就連剛剛才被抱過的事,此刻也變成醜惡記憶急於忘卻。 尤其是他嘴邊扎人的那兩撇鬍子,想起來就不舒服。 再加上中年男子特有的黏人習慣令人不敢恭維,和貴釣上獵物後沒幾秒,就興起想換人的念頭。 「馬上就要到木島議員的府邸了。 讓你在附近下車可以嗎? 」 「真的很謝謝您。 」 再討厭也該向他道謝。 和貴慇勤道謝後,尾口愉快地點了好幾次頭。 「只要你願意,要我每天接送也不成問題。 」 尾口緩緩握緊和貴的手。 滿是汗水的手掌著實令人不快,和貴難掩厭惡地甩開手。 「可否別在寢室之外碰我? 會讓人覺得很不愉快的。 」 「啊……呃,真是抱歉。 」 雖然嘴上這麼說,和貴心裡卻有幾分高興。 畢竟看到一個年長自己一倍,地位崇高且家財萬貫的人如此討好自己,所有情緒皆被自己的一顰一笑牽制,總覺得很有趣。 但也只是這種程度而已。 對和貴來說,他的存在就如地上螻蟻,幾乎不具任何意義。 「因為我滿身污穢,碰觸過度會招來災厄的。 」 「災厄? 絕沒有這回事! 你明明是高嶺之花,社交界每個人莫不爭破頭想得到你的青睞。 不過至今無人能解開這個謎。 」 「謎……是吧?」 秈貴不以為意地聳聳肩。 真是可笑,自己體內明明空空如也,何需解什麼謎! 沒錯——當真空空蕩蕩,什麼都不存在。 「該如何才能獨佔你呢?」 「——這個嘛……要是你捨棄一切,說不定我會稍微動心喔。 」 「這真嚴苛呢。 」 「我只是希望你能證明,對我的熱情沒有半點虛偽矯飾。 」 「原來如此。 」 真是平庸到了極點,連我胡謅出來的借口也信! 和貴輕蔑地想著。 「對了,關於對你和你家人的資助,回去我會仔細想想的。 」 「非常感謝您。 」 一夜溫存就能換來應急的生活費,這樣的交易還真划算。 「你大哥去世後,生活重擔都落到你身上,一定很辛苦吧?」 身為成功企業家的尾口,投機手腕更勝生意腦筋。 他抓住機會入贅到落魄男爵家,順利繼承了爵位。 如今,更利用錦織品獲得的龐大利益,買下各紡織公司的股份,其中還包括東都紡織的大部分股權。 加上最近景氣不錯,可能會增加幾個薄紗工廠……之前尾口提起這些時,臉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 「請停車。 」 和貴突然開口,司機連忙停車。 「怎麼了?」 該不會我哪裡惹你歪局興了?尾口臉上充滿了疑問,看起來相當滑稽。 「我還是沒勇氣在門口下車。 」 和貴說話的同時,司機已下了車替他打開車門。 「那就下次見了。 」 「我會衷心期待的。 」 尾口微笑地目送和貴離去。 你以為還會有第二次嗎! 一想到竟允許那種男人碰自己,和貴就覺得很可悲。 換做其它男人,和貴鐵定讓對方徹底迷戀自己後再狠狠拋棄。 但面對尾口,他卻不想浪費時間。 和貴穿過大門踣進府邸腹地,走向木島的秘書跟門生們聚集的偏房。 「清澗寺。 」 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他,轉頭一看才知道是小山。 身為慈善家的木島總不吝惜資助優秀人才,並將他們納為門生培養。 小山就是其中一人。 「小山,有什麼事嗎?」和貴問道。 小山回了句「我有話跟你說」便強拉著他的手往前走。 「有話請在這裡說就好。 」 「這些話不方便在大家面前說。 」 一說完,又拉著和貴往樹蔭底下走去。 ——又來了, 明知他會這麼纏人都是自找的,和貴遺是覺得很不耐煩。 「麻煩你長話短說。 」 「能不能請你跟我交往? 」 小山開門見山地說。 「我想你想到晚上都睡不著,連工作也做不下去。 」 「你能否睡得著,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。 」 和貴沒好氣地說。 「要不然……一次也好,請你跟我共度一夜吧! 」 「是嗎,原來最終目的是我的身體,那更不可能答應你了。 」 和貴刻意壓低的嗓音裡,沒有半點同情。 跟同事在私生活上有所牽扯沒有好處,加上和貴不擅長應付這種糾纏不休的人,所以都極力避免自找麻煩。 當初是兄長命令才勉為其難出來工作,否則他才不想沒事找事做。 他不討厭做學問,卻也沒熱中到與人討論的地步。 總之,向來活得自我、任性的和貴,對任何事都沒什麼熱忱,頭銜和工作對他沒有半點意義。 「可是,你明明對我大送秋波! 」 「根本沒那種事,請你別任意捏造! 如果你只是要講這些,請恕我先告辭。 」 「我究竟哪裡不好……?」 「你並沒有不好,只是我對你沒興趣而已。 」 「你這淫亂的傢伙,竟然還有臉挑三揀四! 」 對方的情緒越來越激動,猛地抓住和貴雙手壓在牆上。 」 纖弱雙手硬被扭住,和貴不覺痛呼出聲,男子卻不當一回事。 「今天也是某個男人開車送你回來的吧?大家都說你常被不同男人接送呢。 你究竟用這張美麗的臉誘惑了多少人?」 激動的小山呼出的氣息噴在和貴臉上,讓他相當不愉快。 「對了,你該不會也想對深澤出手吧,像他那樣認真的人,不會被你這種不檢點的人騙倒的。 」 「對深澤出手……?」 和貴忍不住笑了出來,深澤確實是個耐人尋味的對象,但自己只跟他說過幾次話而已。 沒想到小山竟會如此胡亂猜測。 「再怎麼愚蠢也該有個限度,能不能請你放開我了? 這麼說或許對你很抱歉,但我絕對有選擇對象的權利。 至少,我不會選擇無法滿足我的人。 」 「你說什麼! 」 臉上滿佈慾望的小山,醜陋得令人想吐。 「給我過來! 」 小山硬拉著和貴的手,企圖將他帶往更無人往來的中庭深處。 他的體格比和貴魁梧,真要抵抗恐怕撐不了多久。 不過事情要是鬧大,只怕會弄丟這份工作,到時可就得不償失了。 「你竟敢在木島議員的宅邸裡亂來……再不收斂一點,恐怕誰都保不了你! 」 「只要說是你誘惑我的就行了。 大家一定都會相信,因為你是那種見了男人就淫蕩地不停扭腰的人啊? 」 面對小山卑劣的嘲諷,和貴嘴角不由得浮現一抹輕蔑的冷笑。 「不照你的意思做就開始侮辱人——果真是愚蠢至極。 」 「你這個……! 」 小山揚起手臂,準備甩和貴一個耳光。 就在這時,一陣腳步聲響起,小山立刻停手。 轉頭一看,深澤正從轉角處走了過來。 他瞥了和貴他們一眼。 發現兩人的氣氛不太對勁後,深澤嘲弄似地淺笑了下。 原本打算向深澤求救的和貴,看到他的表情和眼神不禁愣住。 那是十足冰冷又銳利的視線。 ——不對……這個人不是深澤。 冰凍般的視線不禁讓人有此錯覺。 彷彿心臟都快被他冷淡的視線刺穿。 那究竟是輕蔑還是嘲笑?無論何者,他都是在嘲諷眼前的情況。 而且,明知和貴身陷困境,他仍別開視線轉身離去。 只留下一陣不可思議的靜謐。 由於他的反應太過冷淡,抓住和貴的小山登時忘了有所反應。 「你在幹嘛……」 聲音來源是從別處走過來的另一名門生。 「不,我只是……」 小山急著辯解,但明眼人一看即知他想幹嘛。 名叫町田的門生滿臉怒意地說: 「身為木島議員門生的你,竟然做出這種事!?」 「不是那樣的,聽我解釋啊! 」 「如果不是,你又是在做什麼?」 小山放鬆了箝制的力道,和貴趁機抽回自己的手。 「町田,他並沒有對我做什麼啊。 」 和貴綻開濕潤的嘴唇,在盯田耳邊輕喃。 「我只是……跟他說點事。 能不能請你別告訴其它人,」 和貴若有似無的柔聲呢喃,讓町田登時紅了瞼。 「既、既然你都這麼說了:」 「謝謝,那我就先走囉。 」 順利脫險的和貴不慌不忙離去。 「清澗寺,你怎麼這麼晚? 」 「有點事耽擱了。 」 身後另一名青年出聲詢問,和貴便隨口敷衍了下。 有時,和貴會突然想到似地回應週遭人的親切。 畢竟在這個世上,有太多人無法不去關心他。 但剛剛,深澤卻對他不屑一顧。 明明撞見小山企圖對自己亂來,他卻那樣冷淡。 難道自己變得怎樣,都跟他沒關係嗎? 前陣子還融洽地交談,現在卻無視於我,他到底在想什麼? 之前毫不猶豫抓住自己往屋內走的深澤,莫非只是錯覺……? 一陣莫名的焦躁令和貴不覺緊咬住下唇。 「清澗寺。 」 這時,從主屋拿資料回來的深澤叫住了和貴。 「你剛剛是怎樣,竟然無視我的求救?」 和貴強忍怒氣詢問,他隨即露出困惑的表情。 「我並非無視於你,只是不想再激怒小山而已。 他是個很容易衝動的人,要是隨便插手,只怕他會傷到你。 」 這說法不無道理,和貴也沒理由不接受。 然而,心中那團難以言喻的硬塊,卻教他怎麼也無法匆視。 是因為那記冷淡的眼神嗎……? 儘管只出現一瞬間,卻銳利得幾乎望穿和貴的內心。 和貴心裡頓時湧現一股奇妙的不悅和煩躁感,他決定不再開口。 「對了,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?有人送我相當美味的羊羹,一起品嚐吧。 」 面對他春天陽光般的燦爛笑容,和貴不由得甩開那扭曲的想法。 竟然會懷疑他,實在太可笑了。 「……可以只喝茶就好嗎?」 和貴總習慣揣測他人言行下隱藏的真意,但深澤只是單純關心他而已。 似乎該用更坦率的心態看待一切事物。 會這麼想,或許是受到深澤影響吧? 第三章 「清澗寺伯爵家面臨存亡危機! 借款高達數萬元!?」 工作中的和貴一想到今天早報的內容,不禁一陣煩躁。 一踏出家門準備上班時,大批記者便圍上來詢問此事,讓他益發不想面對現實。 繼承名門的重擔以及超乎想像的經濟壓力,已讓和貴疲憊至極。 ——乾脆找個暴發戶讓鞠子嫁過去好了? 鞠子今年才十五歲,不過大可以兩、三年後結婚為條件,先替她找門親事。 妹妹個性溫柔,若跟她說部是為了整個家,想必能夠理解。 不想結婚又欠缺經商天分的和貴,只想得到這個辦法了。 「唉呀呀,深澤真是值得信賴呢。 以他的才能很適合當政治家,不過從商似乎也不錯。 」 聽到中庭傳來說話聲,和貴不禁側耳傾聽。 說話者是今天造訪木島議員的企業家,同時也是規模遠超過清澗寺財閥的大型企業集團創辦人,對人的看法自有一套標準。 「就是說啊。 要不是他說,想藉秘書一職學習政治家必備的條件,否則那樣的職務實在是委屈他了。 他不但人品好,更是個難得一見的逸材。 」 「原來如此。 可以的話,真希望他到我公司……不,應該說希望他能當我孫女的丈夫。 」 「很抱歉,我是不會輕易讓給你的。 」 「俗話說得好,『真人不露相』。 我很期待他大放異彩的那天到來。 」 在雨聲干擾下,兩人的對話聲逐漸遠去。 原本以為深澤只是個過分認真的男人,沒想到他其實很優秀。 現在的深澤堪稱木島的左右手,在法案上給予他諸多意見。 真所謂人不可貌相,由此可見一斑。 對和貴面言,他只是個容易相處的好青年。 不過,深澤的內在說不定遺存有其它難以斗量的部分,否則也不會立志成為政治家了。 有時,和貴都會這樣夢想。 要是清澗寺家族有深澤這樣有為的當家領導,鐵定會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面貌吧? 整個家族說不定就不會被時代淘汰,哥哥也不需要成為軍人養家蝴口了? 「……實在蠢透了。 」 這一切畢竟只是空想罷了。 老實說,那種父親會生出國貴這樣優秀的人,已經算是奇跡了。 若還期望他領養深澤那樣優秀的人,根本是癡人說夢。 況且,有哪個人會傻到願意成為沒落貴族的養子!? 想著這些事的當兒,一陣寒風突然吹進屋內。 「外頭變得好冷喔。 」 踏進室內的深澤邊說,邊若無其事地摘掉因室內外溫差過大而起霧的眼鏡。 和貴見狀不由得愣住。 展露在面前的,是一張超乎他想像的端正臉孔。 原來那副薄薄鏡片下,竟藏著如此好看的臉。 他不禁看得入迷,甚至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。 用手怕擦拭完鏡片,順手戴上眼鏡的深澤朝和貴微笑了下。 剎那間,剛剛令人驚艷的臉龐不見了,眼前只剩往常的深澤。 但一瞬間的變化,卻已奪走和貴全副心神。 「我來幫你吧。 」 「……不,沒關係,我馬上就弄完了。 」 雨滴敲擊窗戶的聲音,在兩人的沉默間響著。 「看你好像很累,還好吧? 」 「是嗎?」 和貴的聲音滲著些許自嘲。 「沒聽到你像平常那樣損我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 」 「嗯哼,都不曉得你那麼喜歡被虐待呢。 」 「我把那個視為一種磨練。 」 對和貴的嘲諷不以為意的深澤,突然想到什麼地翻找起公文包。 「對了,這是上次跟你借的書,謝謝你。 」 「嗯。 」 「您兄長的藏書似乎很豐富呢,真令人羨慕。 」 「如果你有興趣,就到我家看吧。 」 「可以嗎?」 深澤力持冷靜的聲音透著喜悅。 「如果是你,當然歡迎了。 不過相對的,你今晚可以陪我喝一杯嗎,」 「嗯,非常樂意。 」 越跟深澤親近,越覺得他好相處。 畢竟和貴至今極少遇見,對自己的美貌、家世與肉體毫無興趣,僅單純想跟他交朋友的人。 所以他才會有些難為情又覺得高興。 對和貴來說,這是相當難得的經驗,他竟然完全不想跟深澤發生肉體關係。 跟他人的交往若摻雜了慾望,關係遲早會破滅。 所以和貴從不認為,建構在脆弱快樂上的關係會長久。 他真的想多瞭解深澤一些。 為了達到這目的,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的身體。 他渴望知道隱藏在那端整外表下的野心與慾望。 相較於和貴,深澤是那樣清新廉潔,每每讓自認為腐肉的和貴感到強烈不快。 即使如此,他仍無法全然疏離深澤,但也不想跟他發生肉體關係。 和貴實在搞不懂,自己心中那曖昧的鬱結算什麼? 或許跟深澤在一起,就能解開謎團了? 「今晚我想跟你在一起。 」 深澤疑惑似地盯著和貴的美貌。 他一定誤以為自己提出的是桃色邀約。 和貴不禁為眼前正直青年的反應感到好笑。 「我只是想跟你喝個痛快而已。 」 「喔……」 他似乎鬆了口氣,表情也緩和許多。 「我也是,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聊聊了。 」 「很抱歉,我對嚴肅的政治話題沒有興趣。 」 「放心,我會看人說話的。 」 「那就這麼說定了。 」 和貴自然地綻開笑容。 或許是跟朋友在一起,他感覺十分輕鬆。 深澤把手伸進西裝內袋,取出一個銀製懷表。 「再兩個小時就下班了。 」 「是啊。 那懷表是,」 「這是我大學畢業時得到的禮物。 」 「那是學校贈送的銀製懷表吧,不愧是優秀的人才。 」 和貴伸出右手接過深澤遞過來的懷表。 帝大第一名畢業才夠格擁有的懷表上,還殘留著深澤的體溫,卻不令人討厭。 非但如此,那略沈的重量與溫度還讓人覺得很舒服。 這點倒是出乎和貴的意料。 短暫停歇的雨,到了傍晚又再度下了起來。 「今天就讓你當嚮導,帶我去你常去的店吧?」 走出木島宅邸,和貴興致一來地說。 「我常去……的店嗎?我知道的只有定食店跟居酒屋而已。 」 「沒關係,帶我去吧。 」 「我知道了。 」 深澤領著和貴搭乘市內電車,在第二站下了車。 瞧他步伐敏捷的模樣,讓人覺得他時時都充滿了活力。 突然間,和貴聽到一陣啪沙啪沙的聲響,反射性往聲音來源望去。 原來是個孩子衝到屋簷下躲雨。 或許衣服穿得太薄太少,此刻的他正不斷發著抖。 今天一整天雨停停下下,八成是出門時剛好沒下雨才沒帶傘。 「請你先等一下。 」 深澤說完便走向少年。 只見兩人交談了幾句,深澤便將手上的傘交給對方。 孩子稍微猶豫後笑著棲過傘,並朝深澤鞠躬道謝。 看那名孩子離去後,深澤才淋著雨走回來。 「抱歉,讓你久等了。 」 「沒關係啦,不過你的傘呢? 」 「我借給他了。 」 「什麼!?」 「反正我們要去的店就在附近。 」 和貴明白他同情那孩子,但把傘借給別人,自己不就得淋濕了。 這個人未免好過頭了吧! 儘管對他的行為感到訝異,和貴還是不忍心他繼續淋雨。 「進來吧。 」 和貴邊說邊遞出自己的傘。 「可是你這樣會淋濕。 」 「總比沒有好。 」 「既然你如此慷慨,那麼——請讓我撐傘吧。 」 深澤握住了傘柄,和貴便乾脆地交給他。 「可是,你認識那個孩子嗎? 」 「不,我只是告訴他木島議員的府邸在哪裡。 那座宅邸在這一帶很有名。 」 「這樣哪可能會還你。 」 「他會還的。 」 這男人未免太傻了!? 無關緊要的事自然沒關係,但現在可是下著雨耶,竟然把傘給別人! 旁人或許會認為他這樣是自我犧牲,但和貴看來不過是他在自我滿足。 對那樣的孩子親切,根本不會有任何好處,對方更不會把傘歸還。 即使如此,深澤仍篤信人性本善,相信每個人都有其美好的一面。 他看到的或許都是事物最美善的部分吧……? 對和貴來說,世上一切都醜陋得令人難以忍受。 就連自身的存在也不被允許。 「就是這裡,真的沒關係嗎? 」 深澤指著老舊門簾不太放心地說,和貴反射性點點頭。 喀啷拉開門,店裡頭的活力與熱氣便迎面而來。 「唷,這不是深澤先生嗎,最近很少看到您呢。 」 老闆娘開朗地說。 「最近工作比較忙。 」 「唉呀,您都淋濕了。 等一下,我去拿毛巾給您擦。 」 聽到老闆娘這麼說,和貴才發現深澤的左半邊都濕了。 和貴的右肩僅稍微沾濕,可見深澤途中有多小心呵護他。 突然間,和貴感覺胸口一陣揪痛。 深澤實在太蠢了! 可是,胸口莫名的騷動又為了什麼? 是懊悔,還是羨慕,或是嫉妒眼前這個青年擁有自己所沒有的良善? 「要不要來杯日本酒?可以讓身體暖和點。 」 「喔……好。 」 「這家店的魚貝類很美味,像三陸的生海鞘跟味噌帆立貝都不錯。 」 不管是深澤講的那幾道菜,還是菜單上寫的秋刀魚丸,每一樣都便宜得嚇人。 「不過,我怕會不合你口味,因為你好像都吃滿高級的料理。 」 你會進出居酒屋,也很令人意外啊。 或許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吧。 一想到認真過頭的深澤也會來這種店,和貴就對他更有興趣了。 「我對光有亮麗裝潢卻不好吃的店,實在不敢恭維。 」 和貴頓時覺得,他是在揶揄自己那個空有豪華外觀,日常生活卻空虛枯燥的家。 「如此說來,我這種人在你眼中應該不合格吧? 」 「怎麼會呢。 你兼具知識與教養,是個非常有內涵的人。 「我根本沒有內涵。 」和貴不屑一顧地說。 這身體不過是副空殼罷了。 「——真是不可思議。 你明明擁有公認的美貌,卻不停地否定自己的內在價值。 」 沒料到深澤會這麼說,和貴登時忘了該怎麼反應。 「其實我也是。 原本以為週遭人只是看上你的美貌,後來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。 應該說你本身擁有吸引他人的獨特魅力,才讓大家都喜歡你,連我也不例外。 」 過分誠懇的話語聽來有些刺耳,和貴敷衍地插嘴道: 「既然你不停讚美我有魅力,為了證實這點,要不要跟我睡睡看? 」 「請別開玩笑了。 」 正打算喝酒的深澤連忙搖頭。 「我對你應該很有用才對。 別看我這樣,我在政界的人面很廣。 跟我親近點,對你沒有壞處。 」 「不能只當朋友嗎?」 「不行。 」 「既然這樣,多說就無益廠。 我當你是朋友在信賴,並不想逾越本份。 」 「本份……? 」 和貴施用至今的手段竟被深澤二兩句就打發了。 人跟人之間只需表面交往即可,用不著太深入。 至少和貴這樣認為。 「如果必要,我會靠自己的雙手得到想要的一切,別人給的並沒有意義。 」 「並非事事都能如你想得那麼順利,金錢與權利自然有其力量。 你少說得那麼冠冕堂了。 」 深澤一臉真摯地望著和貴。 「我不想因為那樣利用你。 」 誠摯的視線緊糾著和貴。 映在他澄澈眼眸裡的世界,鐵定跟自己截然不同。 ——好想要……! 瞬間,和貴幽暗的內心進射出鮮艷的火花。 真是個清廉的男人啊! 他擁有一顆高潔美好的心。 彼此雖都擁有相同的血肉之軀,自己的心卻不停地乾涸腐敗。 但深澤卻擁有自己欠缺的東西,並身在他觸摸不到的地方。 所以,他想要這個男人。 那是瞬間爆發出來、風暴般的強烈衝動。 前所未有的情感波濤徹底淹沒了和貴。 強烈渴望得到深澤再狠狠地蹂躪他,徹底踐踏他廉潔高尚的心。 然後證明世上根本沒有他口中的烏托邦,相信它存在的人真是何其愚蠢…… 那是一股近乎憎恨的慾望。 他對身為朋友的深澤所抱持的些微好感,轉瞬便顛覆殆盡。 如果是深澤,自己絕對甘願獻出身體,無論落得被支配或毀滅的下場都無所謂,和貴有種預感,自己似乎能和深澤建立某種特殊關係。 不,與其說是預感,不如用篤信形容更為貼切。 所以,他一定得跟這個男人睡。 以便將來背棄他,毀滅他的夢想…… 「你還好吧,清澗寺?」 「嗯。 」 在深澤的攙扶下,清澗寺來到他的住處。 空間不大的室內整理得相當乾淨,一如他給人的清潔印象。 其實和貴並沒喝醉,只是謊稱身體不舒服想回家,深澤便輕易相信了。 幸好居酒屋位在出租車不太經過的地方,才讓和貴如願跟著深澤回家。 身下躺著的棉被散發清爽的陽光氣息,八成才剛清洗過。 一旁書架上陳列的書籍,內容都相當艱深,完全不見通俗小說的蹤影。 充滿深澤個人風格的儉樸擺設,反而讓和貴的心情更為激動。 「請喝。 」 見深澤端水過來,和貴朝他伸出手。 「喂我喝。 」 我起不來。 和貴用妖魅的嗓音誘惑著。 「烈酒傷身哪。 」 蹲在地上的深澤抬起和貴的頭,將茶杯輕抵在他的唇邊。 「不克制點不行……真擔心你的身體會受不了。 」 霎時,和貴胸口一緊。 那真摯的表情和言語,讓和貴的決心開始鬆動。 ——不行! 剛剛明明下定決心要得到這個男人了,怎能放棄! 這是他所知的唯一方法。 和貴從來沒有同輩的『友人』。 打從懂事以來,他就—直處在高位支配著所有人。 如果不這麼做,他會逃不掉而被擄獲……被那個——過去的幻影。 而且,和貴絕不允許有人弄亂自己的心思,就算是深澤也一樣。 「你在擔心我嗎…?」 「當然了。 」 總是訴說著高遠夢想的陣子,此刻就在眼前,和貴伸手揮開嘴邊的茶杯,環上深澤的脖子, 茶杯掉落在榻榻米上,濺出來的水花沾濕了床墊。 」 吻上深澤的同時,聽到他發出細微的呻吟,和貴為這小小的動搖感到滿足,不覺露出微笑。 他巧妙纏上深澤無處可逃的舌頭用力吸吮。 吻技高超到光憑接吻,就能魅惑他人。 「你、你做什麼? 」 好不容易推開和貴,深澤逃也似地後退,無奈立刻碰到牆壁無路可退。 「我是在感謝你的關心啊。 女性就算了,你一定沒碰過男人吧? 就讓我教你吧。 」 和貴解開一臉狼狽的深澤上衣,探向他的下半身、碰觸到腿間目標物的同時,嘴角也跟著上揚。 「請你快住手! 」 「為什麼…? 」 和貴嫣然笑著,俯視被按倒在身下的深澤。 「我想多瞭解你一點。 而這是瞭解一個人最快的方式了。 」 眼看總是冷靜過頭的深澤露出慌亂模樣,和貴有說不出的愉快。 彎著身的和貴毫不猶豫地靠同他的性器,輕柔地舔吻前端。 」 「從沒女人對你做過這種事吧?」 和貴深知征服男人的訣竅。 伴隨著咕瞅咕啾水聲,和貴像含舔糖果般,淫浪地舔弄深澤的分身、只要讓唾液沾滿性器,接下來的行為就會舒服多了。 「請放開我! 」 「不要,因為你……這麼美味。 」 和貴把頭靠在他的下腹甜膩呢喃。 在他的舔吻下,深澤逐漸變大的分身更加彰顯其雄性。 深澤的慾望此刻就在自己手中。 他知道自己可以支配這清廉的男子。 不管是誰,只要脫了衣服都是一個樣,不過是充滿肉慾的野獸罷了。 就連深澤也不例外。 他絕對會親自證實——。 「你看,已經變大了……」 和貴張口含住體積變大的肉莖,唇舌並用地yin mi愛撫。 「——這種事對你來說……真的那麼快樂? 」 聽到深澤輕語,和貴懶洋洋地抬起頭望向對方。 他彷彿從凌亂的前發空隙,看到深澤臉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 「沒錯……我就是喜歡這樣……」 和貫柔媚地答道。 這是某種被定義出來的快樂,只是和貴一直不解個中真意。 不管跟多少人發生過關係,他都不曾耽溺決感。 腦中總是異常清醒冰冷,絕對的理性讓他無法進入忘我狀態。 所以,他才有自信以身體媚惑他人卻總能全身而退。 他一定要讓深澤發誓成為自己的人,發誓與自己一同墜落無底的深淵。 「只要你發誓成為我的人,我就讓你……更快樂。 」 和貴輟飲著蜜汁,用甘美的嗓音蠱惑。 他想早點征服這副身體,讓深澤陷落淫亂黑暗的地獄,一想到這裡,和貫就異常興奮。 豈能容許他一個人出淤泥而不染! 在這污穢的世上,多一個沾染污泥的人豈不更好。 昏暗的慾望讓和貴的心鼓噪不已。 「啊……好想去河邊玩喔。 」 國貴輕戳了十嘟著嘴鬧彆扭捫的和貴臉頰。 年長兩歲的國貴是和貴的好哥哥,也是最佳玩伴,這年和貴八歲,國貴十歲,正是最貪玩的年紀。 「沒辦法啊,誰教婆婆身體不舒服。 」 夏日的灼熱陽光直射在兩個孩子身上。 「好熱喔……」 這種日子最適合到河邊玩了,沒想到前往途中婆婆卻身體不適,兄弟倆的玩興硬被澆熄。 「來,把帽子帶好,」 說完,國貴替和貴重新戴好帽子。 「那我們去那邊玩吧,哥哥。 」 「不行,那邊是父親住的別館,隨便進去會被罵的。 」 聽年長的國貴這麼說,和貴馬上嘟起嘴抗議。 「我知道啦,可是那裡比較涼嘛。 」 「那這比較涼……? 難道你進去過?。 」 「只有一下下而已。 」 「真是的! 不是叫你別進去嗎,怎麼不聽話?」 「對不起嘛。 」 坐落在蓊鬱樹林環繞的別館,自然比家裡其他地方涼爽。 不過那裡是家中禁區,所以連和貴也沒看過裡頭的樣子。 明知接近那裡會惹母親傷心,但這天,兩人卻趁大人們只顧聊無聊事的當兒,偷跑到別館旁邊玩。 這時,和貴突然停下腳步。 他似乎聽到父親難過的呻吟隨風飄了過來。 不止是他,好像連國貴也聽見了。 「哥哥,父親該不會肚子痛吧。 怎麼辦? 」 國貴沈思了一會兒,戰戰兢兢地走向玄關。 痛苦似的呻吟,從狹小的門縫傳了出來。 國貴伸手稍微推開門板。 裡頭的紙門大開,一眼就能看到微暗室內的景象。 ——在那裡的是,全然不同於平日的父親。 他被常出入家裡的伏見壓在身下,斷斷續續吟叫著。 「——走吧! 」 瞬間,國貴轉過身拉著和貴的手往庭園方向跑, 奇怪,不用救父親了嗎? 他不是不舒服嗎? 和貴擔心地轉過頭,沒想到正好對上冬貴的視線。 望著因未知的恐懼感到害怕的兒子,冬貴竟嫣然一笑。 同時,那白皙柔嫩的雙腿更緊纏上伏見的腰肢。 至今和貴仍無法忘記那絕艷的一笑。 他實在美得……令人害怕。 那之後,和貴便經常夢見當時的景象。 那絕對是自己未來的模樣! 和貫總是這麼想。 父親一向來者不拒,不管是男是女,甚至一次跟數人發生關係都無所謂,他淫亂的生活在社交圈相當出名,更連累和貴他們遭人在背後指指點點。 總有一天自己但會變成那樣。 成為耽於情交、被男人壓在身下呻吟,全身精力皆被搾乾的怪物。 該怎樣才能逃離那可怕的命運? 該怎麼做才能消除滿身的腐臭? 所有孩子中,和貴最像父親……任誰看了他的長相都會這麼說。 而這樣下去,他絕對會變得跟父親一樣。 他得做點什麼才行——。 「清澗寺。 」 聽到有人略帶顧慮地叫著自己,和貴緩緩睜開眼睛。 「……嗯。 」 「你趴在這裡睡會感冒的。 」 即使已肌膚相親過無數次,深澤的態度仍跟平常沒兩樣。 和貴對此感到相當滿意卻也覺得不可思議。 「你最近都沒去木島議員那裡……難道想辭職? 」 這陣子就連玩家和貴也對秘書和男妾似的生活感到疲憊,足足在家昏睡了三天。 「議員很擔心你的狀況,怕你會辭掉工作。 」 深澤伸出手覆住和貴的。 原本冰冷的手在深澤掌中逐漸溫暖起來——讓和貴幾乎融化。 若繼續沈浸在他給予的溫柔與短暫溫暖中,只怕和貴會就此崩壞。 然而,他卻無法甩開深澤的手。 如果不從深澤那裡汲取一些熱度,只怕他要凍死了。 所以,他才會莫名地想要深澤。 「明天,明天我就會去了。 」 「那真是太好了。 否則一下子三個人辭職,可會讓人吃不消的。 」 「三個人? 還有誰辭職? 」 即使還沒完全清醒,和貴仍對他的話感到好奇。 「前幾天小山跟町田大打出手,接著兩人都離職了,町田還因此受傷斷了肋骨。 」 「是嗎…? 」 小山是之前企圖侵犯自己的男子,而町田則是當時伸出援手的人。 他們會打架,絕對事出有因, 「為什麼打架? 」 「——誰知道……八成是感情因素吧,不過無論如何,都跟你沒關係。 」 深澤滿不在乎的聲音讓和貴瞬間想起了什麼,但最後仍不敵夢鄉的召喚。 「你的手……好舒服…」 被慵懶又甜美的倦意徹底淹沒前,和貴低聲嘟噥。 再一下下就好……好喜歡這樣的感覺。 「好像有人來接你了。 」 不知何時已換好衣服的深澤,貼在和貴耳邊低喃。 「……這麼快? 」 和貴支起上身打了個呵欠。 和深澤之間的情事總是很無趣,和貴依舊沒得到絲毫快感。 那天之後,並沒有任何變化。 第一次被伏見擁抱的那個夜晚,和貴得到的並非快樂,而是扭曲的喜悅與興奮。 他為自己並未沈溺於肉慾的歡愉感到狂喜。 原來讓你陶醉的就是這種東西!?你就是被這種東西所囚!?可悲的父親。 一想到這裡,和貴就覺得很可笑。 從那天起,即便和數不清的人交媾、被多少人貫穿身體,都只得到表面的快樂,絲毫無法影響他的內心。 因此,他才能徹底站在旁觀者的角度,輕蔑耽於這般膚淺慾望的父親。 但深澤卻不同。 他完全沒被和貴給予的悅樂污染,依舊用那對懇切的眸子望著自己。 害得和貴因苦無方法理解他而感到焦慮。 明知過分拘泥在深澤身上很愚蠢,但他越是不為所動,和貴就越無法放手。 對和貴來說,他無法視穿的男人不啻是礙眼的存在。 明明已發生過那麼多次關係,為什麼仍無法瞭解他? 看來要得到深澤,只得使出殺手鑭了? 「——深澤。 」 和貴毫不在意地伸展光裸的四肢,深澤目光無措地別過頭。 「你還記得我要你發誓成為我的人嗎? I 「清澗寺,那實在……」 的確,深澤當時並未答應。 其間他沒說半句甜言蜜語,只是和貴單方面強迫罷了。 「你不發誓也無所謂,不過既然跟我睡了,就該付出應有的代價。 」 和貴傲然地宣告。 深澤生性認真,只消這麼說,他就不會拒絕了。 「所以你得跟我妹妹——鞠子結婚,不過,當然是要入贅。 」 這主意實在太出色了! 招贅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,來踐踏清澗寺一族向來自豪的貴族血脈。 「請恕我辦不到。 」 不枓,深澤卻斬釘截鐵地拒絕。 「為什麼?」 「難道你忘了,除非宮內大臣許可,否則一般人無法輿貴族締結親事? 我只是個貧困的農家子弟啊。 」 「……你還真清楚呢。 」 「那是常識。 」 恐怕不止於此吧。 和貴直覺地認為。 深澤擁有絕頂的智慧,或許那就是至今仍無法卸下他最後一道防線的主因。 「大臣的許可只是形式罷了。 現在跟平民結婚的貴族比比皆是,頂多只覺得沒面子。 如果你有意中人就算了,不過就我所知應該沒有吧?」 深澤沒有回答。 「要成為政治家,財力跟人脈是必備條件,我家的財閥聲勢雖日漸低下,但只要能重新振作,必能助你一臂之力。 」 「 我不認為你是認真的,再者,我也不可能同意你的想法。 」 為什麼深澤會這麼頑固! 外表明明溫和,內心卻似乎相當固執。 「就連小孩子也知道,貧窮的農家子弟跟貴族哪個聽起來比較響亮。 」 和貴的話裡不自覺地摻著輕蔑。 「你怎能要自己的妹妹跟不喜歡的男人結婚? 她未免太可憐了,這樣根本是把她當成道具看待!?」 和貴的胸口猛一陣痛。 他竟想將國貴和自己無力背負的重擔轉嫁到鞠子身上! 面對深澤嚴厲的指責,無言反駁的相貴反倒惱羞成怒地說: 「你不聽我的話嗎? 」 「不管你怎麼求我,我都不可能答應。 」 說完深澤便朝和貴伸出手,想拉他起床。 氣憤的和貴隨即拍開,他豈會接受不聽命自己的男人所伸出的援手。 「我送你到外面。 」 「不用了。 」 「那起碼帶把傘出去。 」 深澤早一步走到玄關,拿回一把傘。 「——那是……」 「這是今天早上還回來的,剛好讓你用。 」 胃部深處突然湧起—股熱,和貴登時說不出話來。 ——到底是怎麼回事…? 為什麼他能如此純粹,憑一股傻勁相信這世界是美好的? 所以才不致淪為和貴這種人的附屬品? 「晚安了,清澗寺。 」 不顧深澤柔聲道別,和貴頭也不回地走出他的住處。 才踏出大門沒多久,便看到熟悉的家用車停在眼前。 一坐進去,車了便發動前進。 沒想到看似單純的深澤這麼難以攻陷,和貴不由得感到焦慮,一想到世上竟有人不按自己的意思行事,就覺得難以忍受。 「……奇怪?」 成田變然一聲輕呼,和貴跟著抬起頭。 他踩了煞車讓車子在雨中緩降滑行。 「怎麼了?」 和貴看了下自家大門,卻瞧不出哪理不對勁。 「沒有,只是門口好像站了—個人。 雨下得這麼大,不曉得是誰?」 和貴眉頭輕皺仔細盯著窗外看,果然看到大門前站了個人。 天氣這麼冷又下著大雨,虧他還撐得住。 成田用車頭瞪照向對方,看到那人的長相,和貴不由得一驚。 儘管對方瘦了一大圈,和貴仍依稀認出他就是之前釣過的金主尾口男爵。 由於他怎樣都無法喜歡尾口,借過一次錢就沒再跟他出去過了。 注意到和貴的尾口隨即跑了過來,拚命拍打著速度緩慢的轎車窗戶。 即使他不這麼做,和貴也因疲倦而相當不耐煩了。 「我在這裡下車,等一下你送尾口男爵回家吧。 」 說完,便要司機打開門讓他下車。 不料尾口突然湊過來抓住他的手。 「和貴……! 」 手勁之強讓和貴痛得皺起眉頭。 「做什麼? 」 「我有話跟際說。 」 「但我卻無話可說。 」 「我們不是約好等我拋棄一切,你就要成為我的人嗎? 」 和貴實在想不起自己曾跟他做過這樣的約定。 「我決定跟妻子分子,也不要男爵的地位了、所以,成為我的人吧。 」 「我從沒跟人有過什麼約定。 之前沒有,之後更不會有。 」 和貴揚超嘴角,勉強擠出一抹笑。 「你怎能說出如此冷淡的話! 」 近乎悲鳴的聲音刺激著和貴的耳膜。 消瘦的臉頰與深陷的眼窩,尾口看起來十分落魄,以往他好歹也是一派瀟灑,連指甲都修剪得相當整齊,沒想到如今卻落得這種地步。 此刻,和貴甚至不想承認自己曾跟他睡過, 這個男人明明那麼容易攻陷,為什麼深澤直到最後的最後仍拒絕我? 為什麼就是得不到他?! 「難道你跟別的男人睡了!?」 面對尾口令人作嘔的執著,和貴難忍地甩開他的箝制。 「沒錯,我向來不缺對象,您若不想出醜,請立刻回去。 」 「和貴! 」 真是個可悲的男人! 竟向年紀足以當自己兒子的和貴渴求愛隋。 為什麼每個人都向他祈求那樣東西? 他的心早已沒有那份溫暖感情了。 乾涸的心根本沒有愛情存在。 「如果你真的那麼想跟我約定,我就給你個約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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